前言
9 月里一个温暖的傍晚,我们几位当时还很年轻的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见习修士,沿着过道和长廊登上修道院古老的高墙,心旷神怡地俯瞰近处的花园和远处的田野。我们相互交谈,回忆起各自来到修道院的经历。我们彼此倾听愈多,便愈觉惊奇。
时在 1984 年。我们一共五位。其中四人生于非教会人士家庭,第五位是神父之子,可他对修道院中出家人的了解也并未超出普通苏联人。在此前一年我们还坚信,当今修道院中的出家人或为幻想家,或为生活中的失意者,当然,还有无望爱情的牺牲品。
然而,当我们彼此打量,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中最年幼者年方十八,最年长者则二十有六。我们全都健康强壮,年轻俊美。一位同伴是毕业于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另一位同伴虽然年轻,却已是列宁格勒的著名画家。还有一位同伴的多半岁月在纽约度过,其父在那里工作,他在大学三年级辍学来到修道院。最年幼的同伴系神父之子,他是一位天才雕刻家,刚刚毕业于艺术学校。我则同样刚刚毕业于国立全苏电影学院编剧系。总之,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拥有值得同辈青年羡慕的灿烂的世俗前程。
那么,我们为何走进修道院,并心甘情愿地永远留在这里呢?我们对这一问题的答案心知肚明。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好世界。这个世界无比诱人,胜过我们在其中度过不长岁月的那个世界,尽管我们此前度过的那些世俗岁月也同样十分幸福。
我想在此书里向你们介绍这个美好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的生活法则与通常的生活完全不同,这个世界充满无穷的光明,充满爱和欢乐的发现,充满希
望和幸福,我们在其中获得各种体验,既有胜利的欢乐,也有失败的意义。最为重要的是,我想在此书里向你们介绍神力和神助的强大显现。
我无须任何杜撰,您在此读到的一切均为生活中的真人实事。书中谈到的许多人,如今依然健在。
开端
我在 1982 年大学毕业后不久受洗,当时我二十四岁。我幼时是否曾经受洗,无人知晓。当年常有此类事情发生 :外婆和姨妈往往私下为婴儿洗礼,瞒着婴儿不信教的父母。此类情形下,神父在圣礼结束时会说 :“若未受洗,便受洗。”意即 :“即便不曾受洗,上帝的奴仆亦终将受洗。”
如同我的许多友人,我也在大学时走近信仰。在全苏国立电影学院有许多出类拔萃的教师,他们给我们以严肃的人文教育,迫使我们思考人生的一些重大问题。
在教室和宿舍,在学生们钟爱的廉价咖啡馆,在夜间沿着莫斯科古老街巷的漫步途中,我们探讨这些永恒问题、历史事件和我们所处的七八十年代的现实。我们得出结论,意识到国家在欺骗我们,将其愚蠢荒谬的看法强加给我们,而且不仅是在历史和政治领域。我们清楚地意识到,一切行动均遵循某一强大指令而为,其目的就是要剥夺我们独立思考上帝和教会问题的可能性。
对于我们大学里的无神论课教师而言,或对于我们中学时的少先队辅导员玛丽娜而言,这个问题似乎简单明了。关于这一问题,一如关于任何其他人生问题,玛丽娜均可给出确凿无疑的答案。可是逐渐地,我们却不无惊讶地发现,我们于学习中在精神上结识的那些俄国史和世界史上的伟人,我们信赖、爱戴、敬重的这些伟人,却对上帝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简言之,他们均为有信仰之人,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康德、普希金、托尔斯泰、歌德、帕斯卡尔、黑格尔、洛谢夫等,数不胜数。更遑论科学家,如牛顿、普朗克、林耐、门捷列夫等。我们对科学家知之较少,因为我们接受的是人文教育,但在科学界情形同样如此。虽说这些人对上帝的接受各不相同,但毫无疑问,他们大都将信仰问题视为人生中最
受洗(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俄罗斯民众有百分之九十五为东正教教徒,有些孩子三岁便受洗,也有年纪很大了才受洗,他们非常虔诚。这幅作品是作者周昌新先生在俄罗斯库兹涅茨基区尼古拉教堂亲身经历的一次婴儿施洗,场面庄严圣洁,形式认真神秘,很有神圣感。(这个教堂也是吉洪神父受洗的教堂。)
重要的问题,亦是最复杂的问题。
而另外一些人,他们难以引起我们丝毫同情,他们制造了俄国历史上所有那些最可怕的事件,比如我们这个无神论国家的那些领导人、那些摧毁一切的革命者,他们无一例外均为无神论者。于是我们便面临一个貌似简单却十分确凿的问题 :是普希金们、陀思妥耶夫斯基们和牛顿们过于肤浅幼稚,简直是傻瓜,竟难以解答这一问题,还是我们和我们的少先队辅导员玛丽娜才是傻瓜?所有这一切为我们年轻的脑袋提供了真正的思考契机。
当年,在偌大的大学图书馆甚至不见一本《圣经》,更遑论教会作家和宗教作家的著作。我们不得不四处搜寻关涉信仰的零星材料 :或在无神论教科书中,或在经典哲学家的作品里,当然,伟大的俄国文学也对我们产生了巨大影响。
我很喜欢在晚间去莫斯科的教堂参加礼拜,虽说我当时对礼拜知之甚少。第一次阅读《圣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在一位浸礼会教徒处借得一部《圣经》,一直读着,不愿还回去,我深知我无法再在别处觅得此书,那位教徒也并未催促我还书。他一连数月试图劝我信教。可我当时不喜欢他们位于小乌佐夫胡同的小教堂,但我至今仍对这位真诚的人心怀感激,感激他允许我把他的书据为己有。
如同所有年轻人,我与友人们亦将许多时间用于争论,其中包括关于信仰和上帝的争论,我们一同阅读我觅得的《圣经》以及千方百计弄到的其他宗教书籍。但我们中的大多数却始终没有受洗和入会,因为我们当时认为离开教会也能行,即所谓“上帝在心中”。一切似乎均可如此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教会究竟是什么,教会为何必不可少。
我们的外国艺术史任课教师是帕奥拉·德米特里耶夫娜·沃尔科娃。她的课生动有趣,但出于某些原因,或许因为她正处于寻求信仰的中途,她对我们讲了许多她个人的精神感受和神秘体验。譬如,她曾用一两节课为我们介绍中国古代的占卜书《易经》,她甚至把檀木棒和竹棒带到教室,教我们如何用这些工具占卜未来。
有一节课关涉少数专家方才知晓的题目,即伟大的俄国科学家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门捷列夫和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维尔纳茨基曾多年研究招魂术。虽然帕奥拉真心警告我们,迷恋此类实验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但我们仍带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十分向往这些诱人的神秘领域。
我在此不再详细描述我们在门捷列夫学术著作中读到的、在莫斯科维尔纳茨基博物馆工作人员处获悉的那些技术手段。我们对那些手段加以验证,结果发现,我们可与我们难以接近、却真实存在的生物建立特殊联系。我们与这些隐秘的新朋友彻夜长谈,他们现身为各种人,或是拿破仑,或是苏格拉底,或是我们一位友人新近去世的外婆。这些人时常告诉我们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让我们大惊失色的是,他们对每位在场者均知根知底。譬如,我们很想知道我们的一位同学、后来的著名导演亚历山大·罗戈日金偷偷与何人散步至夜半时分。我们立马听到一声回答 :“与二年级女生卡佳。”亚历山大恼羞成怒,火冒三丈,显而易见,这一回答正中靶心。
但还有更为惊人的“启示”。一次课间休息时,我的一位十分着迷此类实验的友人,瞪着一双因彻夜不眠而熬得通红的眼睛,时而走近这位同学,时而冲向那位同学,用可怕的低语问道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是谁?无论我,还是我的朋友们,当时对这个人名均一无所知。那位友人解释道 :“昨夜我问了斯大林,谁将掌管我们国家。他回答说,是个叫戈尔巴乔夫的人。此人是谁,要搞清楚!”
三个月之后,一条先前或许不会使我们产生任何兴趣的消息却让我们目瞪口呆 :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党委第一书记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被选为政治局候补委员。
不过,我们愈是热衷此类让人欲罢不能的实验,便愈加清晰地感觉到,我们身边正发生着某种奇异不安之事。无缘无故,我们心中莫名的忧伤和彷徨愈来愈强。我们无心做任何事情。无情的绝望控制着我们。这种状态逐月强化,直到我们最终猜透,这状态与我们的夜间“谈伴”相关。此外,从我一直没有还给那位
浸礼会教徒的《圣经》中我们又突然发现,此类实验不仅不受鼓励,而且如《圣经》中所言,曾遭上帝诅咒。
可我们还是没有意识到,我们遭遇了残酷无情、邪恶至极的力量,这些恶势力侵入我们无忧无虑的欢乐生活,而我们大家对它毫无防备。
一次,我留在友人们的宿舍过夜。我的同学伊万·洛希林和导演系学生萨沙·奥尔科夫着手做他们的神秘实验。当时我们已数度发誓放弃此类活动,可是毫无办法,因为与神秘世界的交往像毒品一样诱人。
这一次,我的友人们继续进行昨天夜里中断的与“果戈理魂灵”的交谈。那人的话语始终十分形象,用的是十九世纪初的语言。可这一天,他不知为何却拒绝回答我们的问题。他在抱怨,他痛苦地呻吟,悲伤地叹息,让人痛心。他说他很痛苦,难以承受。更重要的是,他请求我们帮助他。
“您怎么啦?”我的友人们迷惑不解。
“你们救救我!可怕,太可怕了! …… ”那个神秘的魂灵在请求,“啊,难受得不得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吧!”
我们大家均真心爱戴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我们也真心认为我们是在与他交谈。
“我们能为您做什么呢?”我们问道,衷心希望能帮助我们如此喜爱的这位作家。
“帮帮我!求求你们,别再拖延了!可怕的火焰,硫磺,受难…… 啊,受不了了,你们帮帮我…… ”
“怎么帮?我们怎么帮您呢?!” “你们真想救我?你们准备好了?”
“是的,是的,准备好了!”我们热烈地回应,“可我们该怎么做呢?您是在另一个世界啊。”
那魂灵迟疑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答道 : “好小伙子们!如果你们真的怜悯我这个受难者…… ”
“当然!您只要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啊,如果这样! …… 那我…… 那我就给你们…… 一点毒药…… ”
在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后,我们目瞪口呆。我们相互对视,即便在暗淡的烛光下我们也能发现,我们大家均面如死灰。我们推倒椅子,慌不择路地逃出房间。
待缓过神来,我说道 : “不错。要帮助他,我们首先就得和他一样。也就是说…… 首先得死去!” “我全明白了,”萨沙·奥尔科夫吓得牙齿直打颤,他说道,“他是想让我
们…… 自杀。”
“我想,我要是现在回房间去,就能看到桌上有个药片,”吓得脸色发青的伊万·洛希林接着说,“我知道我一定得把那药片吞下去。要不就从窗口跳下去…… 他们会强迫我们这样做的。”
我们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便去往邻近的齐赫文圣母像教堂。除了去教堂,我们不知该往何处寻求建议和帮助。
救主…… 这个称谓由于使用频繁,甚至对于基督徒而言也时常失去了其初始含义。可此刻,“救主”对于我们而言却成为一个最想听到的最为重要的词。我们深知,无论这听起来多么富有幻想色彩,我们未知的某些强大力量已对我们显灵,而只有上帝不受这些力量左右。
我们担心,在教堂里人们会笑话我们和我们的“果戈理”,可年轻的神父弗拉基米尔·楚维京却十分严肃地肯定了我们最坏的担心。他解释道,我们与之交往的自然不是果戈理,不是苏格拉底,而是地地道道的恶魔。我得承认,此话在我们听来十分刺耳。但我们立时意识到,我们听到的是真话。
神父确凿地说,此等神秘活动是一项重罪。他强烈建议我们中尚未受洗的人立即准备参加圣礼,接受洗礼,其余的人则去忏悔,接受圣餐。
可我们再次耽搁下来,虽然自那天起我们便放弃了先前的实验。我们开始准备毕业考试,为毕业证书而忙碌,制定未来的规划,又过起自由自在的大学生生
受洗的灵魂
(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周昌新作)
画面中小孩受洗之前很不起眼,受洗之后容光焕发,很有戏剧性的效果,受洗果然与众不同。
活…… 我每天阅读《福音书》,这渐渐成为我的真正需要。《福音书》成为唯一良药,能够祛除那些压抑心灵、不时涌起的郁闷和绝望。
直到一年之后我才彻底意识到,没有上帝的生活,于我而言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为我施洗的是杰出的神父阿列克西·佐托夫,施洗地点是库兹涅茨基区尼古拉教堂。与我一同受洗的有十几个婴儿和几位成人。婴儿大哭大闹,神父的祷告含混不清,我在一个半小时时间里什么也没听清。
我的教母是这家教堂的清洁工,她对我说 : “你会有几天非常幸福的日子,要好好珍惜。” “什么叫幸福的日子?”我问道。 “上帝离你很近。请你为我祷告吧。你刚刚受洗,你的祷告会很灵的。” “怎么祷告?”我又问。 “你自己会知道的,”教母说,“你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普斯科夫洞穴修道
院。那儿有位约翰长老,名叫克列斯奇扬金。你最好与他见见面。他能解释一切,能回答你的问题。但你要去修道院的话,也别马上去,十天之后再去。”
“好的,我等一等。”我说道。
我走出教堂,立时获得某种奇特感觉,甚至连那残存的彷徨和郁闷也顿时烟消云散。可我并未太久沉湎于新感受,而是决定去与我当时最亲近的人分享我的喜悦,此人即我们的大学老师、杰出的剧作家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格里高利耶夫。我们在他的创作研修班学习,他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偶像。他住在莫斯科郊外的别里亚耶沃地铁站附近。我不知他是否在家(当年电话还不是家家都有),便决定去碰碰运气。
在他那套一居室住宅的门前,我久久按着门铃,却无人应答,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不在家。我十分沮丧,返身缓缓往地铁站走去。突然,我想起教母对我所言的“幸福祷告”。我于是停下脚步,仰头朝天,说道 :
“耶稣基督,上帝啊,我今天受洗信仰了你!我此刻在世上的最大愿望就是
见到我的老师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格里高利耶夫。我知道不应该为这些琐事惊扰你。但是如果可以,就请你让我们今天见面吧。”
我怀着碰见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的坚定希望走进地铁站,开始等待自市中心驶来的列车。当乘客们纷纷走出车厢,我便开始在人流中紧张搜寻我的老师。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此人正是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
“你瞪着一双大眼在找谁呢?”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话。 “找您。”我丝毫不觉得惊讶地回答。 “那我们走吧。”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说。
我们来到他家里。
我对他说了那天发生在我生活中的大事。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仔细倾听。他当时尚未受洗,但他心怀敬意地接受我的选择。他询问圣礼中的某些细节。之后,他才问我为何作出这一决定。
“因为上帝存在,”我答道,“我对此深信不疑。教会里的一切都是对的。” “你这么认为? …… ”格里高利耶夫有些疑惑地说,“你知道吗,那里有很
多…… 也不都一样。” “也许。但是那里有最重要的东西。” “也许。”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说。
我们去商店买了一瓶首都牌伏特加酒、两包香烟和一些吃的东西,我在他那里一直坐到晚上,讨论一部新电影脚本。
回到住处后,我想起地铁里发生的事,想起我的祷告,想起我在祷告之后立刻见到了叶夫盖尼·亚历山大罗维奇。“是巧合吗?”我问自己,“很难说清。但诸多事件间的联系的确存在,虽说生活中一切皆有可能。可另一方面,此类事情我此前却从未有过…… 应当深入思考。”
第二天,听从教母的建议,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前往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
在洞穴修道院
心想事成(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将近清晨五点,从莫斯科开往塔林的列车抵达普斯科夫州洞穴城车站。坐在老旧的公共汽车上沿着颠簸的道路前往修道院,我打量着俄国西陲这座整洁得令人诧异的小城,路边是楼层不高、带有尖塔的漂亮房子,房前屋后有精致的花园。洞穴城距爱沙尼亚国境线仅五公里。十月革命后至 1940 年,小城曾属爱沙尼亚,修道院因此得以保全,此地的生活方式因此亦未发生巨变。
我与来自莫斯科的其他乘客一同行至修道院厚实的院墙下。修道院尚未开门,只得等待守门人在规定时刻打开那两扇裹着铁皮的古老大门。
修道院内部出乎意料的舒适漂亮,让人不禁欣赏起来。这里的一切虽为现实,却近乎童话,令人赞叹。我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走向修道院广场,沿途观赏色彩斑斓的修道院建筑和随处可见的玫瑰盛开的花坛。这里的多处教堂,是我平生所见最为舒心、最为亲切的教堂。
修道院的主教堂是圣母安息节教堂,其内部光线很暗。当我进入教堂,两位身着黑色拖地长袍、头发扎成发辫的见习修士点燃神灯。刷成白色的低矮天花板混沌地反射着神灯溢出的光。缀有古老金饰的圣像面孔专注地注视着我。
身着长袍、头戴筒帽的修士们陆续走进教堂。俗家人也鱼贯而入。礼拜开始了,我觉得礼拜转瞬即逝。当我获悉下一场礼拜很快即将举行,主教亦将出席,我便赶往坐落在高冈上的米哈伊尔教堂,又参加一场礼拜。
一切均让我感觉震撼 :长发披散、肩背漂亮圣带的助祭们,神色威严的院长,年长或年轻的神父们,他们的神情迥异于俗家人。主教身材高大,年岁已高,他身着古老法衣,神色庄重智慧,十分和善。
持续很久的礼拜结束后,修士们排成两列,整齐地唱着歌,庄重地走向餐厅。我来到修道院的院子里,向朝圣者们询问如何才能留在修道院。人们告诉我,该去找监督司祭。我首次听说这一单词,我反复念叨,以便记住这个词。当修士们步出餐厅,我便挨个儿问他们谁是监督司祭。
“监督司祭现在在主教那里,但你可以去见他的助手,也就是帕拉吉神父或者伊里涅神父。”有人对我说。
我立时意识到,我永远记不住这些名字。一位修士同情我,将我送至监督司祭的助手那里,助手又领我去了接待朝圣者的修道小室。
最初十天杂役
我被领入的宿舍位于修道院院长住处的首层,院长的居室就在我们楼上。有人告诉我,隔壁住的是严肃的修道院司库,名叫纳法纳伊尔神父。我暗自思忖,这些修士的名字若不如此难记就好了。幸运的是,我在这里要见的神父,其名字倒不甚奇怪,他叫约翰神父。
宽敞明亮的宿舍摆有十来张床,几座雕花的老式木橱,还有若干床头柜,这便是供人休息或过夜的场所。住进这儿的人身份不同,来自全国各地,但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友善亲切。
有人告诉我,早晚大家均去做礼拜,白天则做杂役。做哪些杂役,且听吩咐。或是劈柴,或是帮厨,或整理粮库,或清扫道路。
傍晚我们去做礼拜。此番礼拜,我不知为何感觉很难熬。礼拜似乎没完没了,居然持续四个多小时,令我大为诧异。不过,我打量一番挤满教堂的信众。他们大多为中老年的普通妇人,男人较少。但也有许多年轻人在祷告,至少,较之莫斯科的教堂,此处更多年轻人。当然,还有香客和圣愚,他们构成了俄国修道院及其附近城镇无与伦比的神韵。
礼拜后大家去吃晚餐。前来就餐的修士仅五人,有人告诉我,其余修士一日仅进餐一次或两次,因此,在餐厅里就餐的多为做杂役的见习修士和朝圣者。餐厅的食物并不精致,但十分可口。有一位修士在现场高声诵读圣徒传。神情严肃的修道院司库纳法纳伊尔神父与大家同在餐厅。他当年约六十五岁。他身材瘦削,白发苍苍,他并不吃东西,只盯着那位诵读的修士,当那修士读错某个重音或某个古代拜占庭人名时,神父便发声纠正。
晚餐结束时,众人均原地不动,再次开始祷告,此为晚祷。之后,众人轻声
唱起一首悦耳古曲,并逐一贴吻司祭手握的十字架。
步出餐厅,我首次看见夜色中的修道院。它美轮美奂。路灯映亮小道和树冠。建筑物上亦有灯光闪烁。这一切使得修道院之夜未有恐怖,反而愈显神奇安宁。我不愿回屋,可有人对我说,夜间不能在修道院里闲逛。再说,明日还得早起。在了解到早起的时间后,我几乎崩溃 :必须在清晨五点三十分起床!之前在家,我从未醒得如此之早。
果然,五点半钟,响亮的钟声把我惊醒。“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我们以圣徒的名义祈祷,请宽恕我们!”负责叫醒众人的修士推开我们宿舍的门,用睡意惺忪的声音念完这句祷告,然后奔向下一个房间去唤醒其他人。
起得如此之早,在一间大洗漱室里用冰冷的凉水刷牙,这实在让人难受。我已上百次地后悔,觉得不该来此地,更恐怖的是,我还许诺上帝要在这里待上整整十天。有谁需要我们这样早起呢?是上帝吗?当然不是!是我们自己吗?也不是。人们在自己折磨自己! ……
外面仍一片漆黑。修士们身着随风摆动的黑色教袍,沿着弯弯曲曲的台阶上行,一声不响地走向山冈上的米哈伊尔教堂。我们这些朝圣者,紧跟在他们身后。
在神灯和烛光的映照下,兄弟祷告开始了。众人皆祈求上帝、圣母和修道院的护佑者圣科尔尼利祝福即将开始的一天。人们在神奇圣像旁的神灯上点燃蜡烛,再将点燃的蜡烛置于老式马灯中,并立即送往修道院厨房,以便引燃炉火。兄弟祷告之后,众人倾听晨祷,阅读朝圣者们写下的祈求亲人健康安宁的字条。最后,包括我在内的不再继续参加礼拜的人便赶去吃早餐。
看到供给朝圣者们的食物,我情绪高涨。有在莫斯科并不常见的鱼,有腌蘑菇、西葫芦、浓稠的荞麦粥和燕麦粥,粥上还撒有炸焦的洋葱末。总之,一切管够。我后来获悉,洞穴修道院向来热心款待干重活的人。这一传统源自前任院长阿里皮神父管事时期,现今的大司祭加夫里尔保留了这一做法。
修士们与见习修士们在早餐时友好交谈,时而也玩笑几句。我很喜欢这场
景,我在俗世很少目睹到如此宁静的善意。
八点钟,我们这些朝圣者在管理处的院子里集合。担任队长(修道院里也采用苏维埃称谓)的马克西姆神父做了简单的祷告后开始布置任务。他对我的指派简单明了 :“你去打扫卫生。”我不知道要“打扫”什么,待我得知实情后,我不禁火冒三丈,差点儿转身彻底离开修道院。我的任务是清理污水井。我竭力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穿上别人递来的肮脏衣服和靴子,准备爬进污水井。
我将不再详细描写这一天。我在臭气熏天的坑洞里一直干到傍晚五点,掏出混有一半泥沙的污物,装进木桶。
在爬出污水井喘口气的时候,我时而看到几位修士,我觉得他们似乎在修道院里悠闲地散步,于是我便想起我们听过的无神论课,想起那些说法,称这些身着教袍的剥削者道貌岸然、虚情假意,一直在压迫心地单纯的普通民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压迫的就是我。
我当时并不清楚,其实每位修士均有许多事情要做,修士们的生活只有两项内容,即劳作和祷告。但外人对此有所不知。修士们的工作场所有铁匠铺、木工房、面包房、图书馆和圣饼作坊。执事要清扫祭坛,清理祭服和圣器,准备礼拜必需的一切物件有人去采买,为数百名出家人和俗家人准备斋饭,另有人在花园、田地和蔬菜库房里劳作,不一而足。而且众人还得参加一日数小时的祈祷仪式,修士们更要听人忏悔,有时直到深夜,还得履行众多其他职责。可是,当你置身污水深坑,你眼前的世界便显得阴暗而不公。
晚间我再次参加礼拜,读着一位老修士塞给我的那些松松垮垮的追荐簿和祈祷簿上无休无止的名字。祈求健康,祈求安宁…… 祈求健康,祈求安宁…… 伊万,阿格里皮娜,彼得,娜杰日达,患病的叶卡捷琳娜,怀孕的安娜,出门的尼古拉,他们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一一走过。我感觉到自己的责任,便不仅仅念出名字,还尽我所能为他们祷告。仅在一处我感觉好笑 :我读到一张字条,是一位老太太的笔迹,她祈求保佑“浪子格里高利”健康,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位让自己不幸的奶奶陷入绝望的浪子。
我多想回家啊!这无意义的劳作还有八天!我却始终无法谋面约翰神父,更别说与他讨论我的问题。
次日,我被分派去劈柴,再把劈好的木柴堆成巨大的柴垛,在管理处的院子里,这些柴垛宛如一座座奇特的多层小木屋。我此前从未清理过污水井,从未劈过柴,从未放过牛,从未清扫过卵石路面。因此,当我在修道院的十天逗留即将结束时,我感受甚多,兴奋和疲惫亦甚多。这种“异样感受”在我内心留存了许久。
但我毕竟看到了一个令我惊讶的陌生世界。我数次路遇约翰神父,与他交谈数分钟。我当时觉得他是个普通老人,他当然很善良,但过于普通,没什么意思。我向他提出的问题看来十分愚蠢,可约翰神父始终倾听着,由于他自己没有时间,便建议我去找塔夫里昂院长。我当时悲哀地发现我很难记住这个名字。但对于我当时特别关心的问题,即是否该学电影,教会怎么看待电影,约翰神父的回答却令人意外 :
“电影是一种语言。可以用这种语言大喊 :‘把他钉上十字架!’也可以用这种语言颂扬上帝。”
我立时记住此话,觉得这个“老头子”并不那么普通……
我当时如何能知道,此人将决定我的整个命运,成为我一生的主要发现之一,对我而言,他永远是基督徒、修士和神父的范例。
这位老人在道别时热情拥抱我,为我祝福,并嘱咐我一定再来修道院,我却对这一可能性顿生疑惑,我当时觉得,洞穴修道院来一次便已足够。
离开修道院的前一天,我终于费力地想起约翰神父建议我去见的那位修士的名字,即塔夫里昂院长,我找到了他。这是一位身材不高、四十岁左右的修士,接受过高等教育(我这才理解约翰神父的用意,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我需要 “智慧的交谈”)。塔夫里昂神父对我很迁就。他认真回答我提出的众多问题,在交谈的最后建议我阅读《圣经》和古代教父们的著作,早晚依据祈祷书祈祷,经常忏悔,领受圣餐,更重要的是要找一位教父。塔夫里昂送我一本收有圣诗的祈
最初十天杂役
自然的恩赐(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8 年 周昌新作)
此时是傍晚。街上走着寻常的人们。迎面过来一个胖胖的小伙子,他边走边吃,嚼着馅饼,啃着苹果。我记得,这普普通通的场景让我大为恐惧。我不知原因何在。最终我想明白了,这些天里我已习惯在吃食物前祷告上帝,这边走边吃东西的人于是便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群青年走出电影院。有人哈哈大笑。一对对情侣相拥着从我身边走过。一切都很正常。仅有一点,即我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在此完全是个外人。
与我同乘一个包厢的是两位姑娘和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青年。我爬到上铺,他们此时却掏出食物和葡萄酒。他们显然做好了快乐旅行的准备,他们也力邀我加入。十天前,我或许会毫不迟疑地加入进去,与他们欢度时光。可此时,我却含混地回答一声,便躲在上铺的角落里,一路上始终在阅读塔夫里昂神父赠我的祈祷书上那些我不明就里的斯拉夫词汇,耳边是三位旅伴欢乐的责怪和要我下往罪孽尘世的召唤。不,我对这三位年轻人没有丝毫谴责,我的上帝,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圣徒,而他们是罪人。我甚至丝毫没有此类想法。只不过,一切都变了。
祷书,此书在当时十分珍贵。他也邀请我再来修道院。
我熬过这整整十天,熬过这些早起、杂役、无休止的礼拜,以及礼拜时在我耳边不时狂吼的怪人。我不能说我在怜惜失去的时间,可到最后一天我早已归心似箭,想回莫斯科。
人们对我热情相送。遵照院长安排,司库送我整整三十卢布作为路费。我还接过一个装满各种美食的袋子。我前去教堂祷告,心生几丝感激和别愁,可在步出修道院时却充满即将返回莫斯科的喜悦。
可是突然,我心头却遭到重重一击。在这十来天里我首度步出修道院大门,可我心生的最初感觉却是一个难以遏制的愿望,即扔掉袋子往回跑!我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念头! …… 我竭力克制自己,缓步走向汽车站,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步入与十天前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
在莫斯科
的确,一切都变了。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世界对我而言已失去一切兴致和诱惑。昨日还热衷的事情,如今即便不是毫无意义(我不敢滥用此词),但也显得十分遥远。我认不出自己。友人们也认不出我。
回到莫斯科后,我突然惊讶地发现,这十来天里我不仅没有抽烟,甚至将这一多年养成的习惯忘得一干二净,以前,我通常一天至少要抽两包烟。
我自己感觉良好的唯一去处即教堂。友人,娱乐,从前热衷的工作,均难以让我动心。甚至连书籍,连我爱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书,也无法再激起我的关注。我知道自己发生了巨大变化。或许,先前我感觉亲切的世界已一去不返。眼前展现出另一种生活,与其相比,我先前度过的二十四年生活均不值一提。我真心挚爱从前那个世界,怜惜它,与它心心相印! …… 可我的心已不再属于旧的约定,而转向突然呈现的新约定,即人与上帝之间不可遏制的秘密约定。
遵循塔夫里昂神父的建议,我翻开古代教父们的著作。他们的著作让我深感震惊。最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拥有这座无与伦比的宝库,却竟然对它一无所知。我眼前展现出一片由伟大作者们构成的新大陆,他们在数百年间积累起对生
活的认知体验,这些体验有别于优秀哲学家们和经典作家们的看法。以撒·西林,约翰·列斯特维奇尼克,多罗费神父,金口约翰,我们的伊格纳吉(勃里扬恰尼诺夫)和隐修者费奥凡,吉洪·扎东斯基,所有这些神学伟人都是我们本该继承的遗产,却被我们长期忽视。
一个月之后,我已能理解教堂的礼拜,能领会那些教会斯拉夫语词汇深刻丰富的含义。早晚的祈祷成为渴求的时刻,圣餐和忏悔成为必需。
不久,我再次前往洞穴修道院。此后,只要情况许可,我便抽身前去洞穴修道院。电影让我感觉索然无味,我想这对电影而言亦并非太大损失。平心而论,我只是在积攒大学毕业所需的学时。我的大学老师们见状颇感惋惜,可他们很快便明白他们也无能为力。做完摄影棚里的例行工作后,我有两周空闲时间,于是便坐上火车,赶往修道院。
我为何如此向往修道院呢?首先是因为那里的人。我想在此谈谈修道院里的那些人。
约翰神父
我在 1982 年去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时首次见到约翰大司祭(克列斯奇扬金)。当时他似乎并未给我留下特殊印象,不过是一位善良老人,他身体结实
(他当时七十二岁),总是步履匆匆,甚至显得十分忙碌,身边永远围有大批朝圣者。修道院里的其他修士则显得更为严肃节制,甚至更为稳重。
晚礼拜前,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宿舍里往往会冲出一个奇特队列。年轻的修道院管事菲拉列特神父挽着约翰神父的胳膊,拖着他一路小跑,约翰神父勉勉强强方能跟上管事。在外面等待约翰神父的一群朝圣者,立时跟在他俩身后。他们与两位神父一起,像一阵风在修道院的院子里卷过。修士斗篷和修士冠随风飘扬,约翰神父不时磕磕碰碰,跑得气喘吁吁,匆忙之间仍试图为某位朝圣者祝福,甚至回答问题。菲拉列特神父见状十分生气,扯着刺耳的尖嗓门喊叫,时而冲着约翰神父,时而冲着朝圣者,时而甚至挥动雨伞驱赶朝圣者。最后,他终于把约翰神父塞进教堂,然后动作更快地把他拉上祭坛。
应该说,管事这么做绝非出于恶意,而是担心约翰神父天冷时在外面被冻感冒。而在天气暖和时,神父甚至难以抵达教堂,因为人们会一连数小时围住他不放。
我和其他见习修士朋友日复一日地目睹这一场景,开怀大笑,直到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位跟在修道院管事身后踉跄而行的约翰神父实为人间少有的奇人之一,对于像他这样的人而言,空间和时间的界限更为开阔,上帝赋予他们更为广阔的眼界,能看到过去和将来,一如看到现在。我们带着惊讶、不无恐惧地确信自己的体验,即在这位被不怀好意者戏称为动画片中的“爱波利特大夫”(楚科夫斯基所作童话中一位给动物治病的和蔼可亲但粗心大意的大夫)的老人面前,
人的灵魂会袒露其一切深藏不露的秘密、秘而不宣的愿望和貌似隐蔽的行为和思想。在古代,这些人被称作先知。在我们东正教会,他们被称作长老。
约翰神父从不自称长老。听闻此类称谓,他总是害怕地两手一拍 :“哪里是什么长老?!我们最多也就是有些经历的小老头。”极其谦逊的他,直到临终都对此深信不疑。然而,熟知约翰神父的许多人却坚信,约翰神父即真正的上帝使者,他懂得神的意志。
是的,这一点至关重要!约翰神父洞悉上帝关于人的神圣意志。但我们当时对此同样未能立时领会。我们起初觉得,这位神父只是个十分智慧的老人。正是为着这一名声在外的“智慧”,人们自俄国各地赶来见他。只是后来我们才惊讶地发现,这成千上万的人希望从约翰神父处获得的绝非某一智慧的建议。
世间不乏能根据人生经历给别人提出各种建议的人。可是,前来拜访约翰神父的人却往往处于他们命运的悲剧关头或转折关头,他们想从约翰神父处听到的建议并非关涉如何智慧地做事,而是关涉如何正确地做人。确切地说,这位长老
与所有他者的差异正在于此,即对神的意志的认知。他因之有别于那些大名鼎鼎的智者和知识渊博的神学家,甚至有别于经验丰富的杰出修士。
我记得,我当年在做见习修士时,曾有一位来自莫斯科的朝圣者走到我身边,告诉我他亲眼目睹的一个场景。一次,约翰神父像往常一样被许多人环绕,他走过修道院的院子向教堂赶去,突然,一位恸哭不止的妇人向他扑来,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
“神父啊,请祝福这个要做手术的孩子吧!莫斯科的大夫急着给他做手术……”
约翰神父停下脚步,对妇人说了两句令这位来自莫斯科的朝圣者大为震惊的话 :
“千万别做手术!孩子会死在手术台上。祷告吧,给他治病,但千万别做手术。他会好起来的。”
他给男孩画了一个十字。
我和这位朝圣者坐在一起,我俩因这样的想法而担心 :万一神父误判了呢?万一孩子死了怎么办?如果发生不幸,孩子的母亲该如何对待约翰神父呢?
我们当然不会怀疑约翰神父轻视医学,虽说在宗教界的确有极少数人敌视医学。我们也知道他在给人祝福时,有时也建议被祝福着去做外科手术。他的教子中就有多位名医。
我们惶恐地等待结果,悲痛欲绝的母亲会返回修道院,从而引出一桩可怕的丑闻,还是一切果然恰如约翰神父的预言?眼见神父心平气和,每日照例奔走在教堂和修道小室之间,我们所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条,即长老对自己给出的果断建议深信不疑。
信赖和服从,是东正教徒与其教父关系中的首要原则。诚然,并非每位教父都配得上人们的完全服从。不过,此类教父为数极少。这其实是个复杂问题。有过此类悲剧,即某些不明事理的神职人员自视为长老,且颐指气使,肆意发号施令,最终做出宗教生活中绝不允许的事情,即压制教子的自由。
约翰神父从不专横,从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他无比珍视人的自由,对人的自由怀有某种特殊景仰。神父时刻准备去劝说,去开导,甚至准备去央求,以便他认为对求助者而言必不可少的那些做法得以履行。可是,如若对方坚持己见,神父通常会叹息一声,说道 :
“那您就试一试吧。您就按您的想法做吧…… ”
据我所知,那些没有按照约翰神父的建议去做的人,最终全都追悔莫及。通常,他们会再度来到神父面前,满怀按照神父所言行事的坚定愿望。而神父一如既往地带着同情和爱意接待这些人,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尽其所能地矫正他们的错误。
这个关涉男孩和手术的故事,令我想起一件发生在十年前的相似事件,可这件事的结局却大相径庭。
当时,在莫斯科生活着一位非常独特有趣的妇人,即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科诺瓦洛娃。她就像俄国画家库斯托季耶夫画中的人物,是地道的莫斯科女商人。她是一位六十来岁的寡妇,是和平大街上一家大型食品基地的主任。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身材肥胖矮小,通常都端庄地坐在她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即便在苏联动乱时期,她办公室的四壁也挂满装有纸质圣像画复制品的巨大镜框,办公桌下方的地板上摆有一个巨大的塑料口袋,里面装满了钱。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根据自己的需要处理这些钱,时而让手下去购买一批新鲜菜蔬,时而把钱送给聚集在她这家食品基地附近的众多乞丐和香客。
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的手下既怕她,也爱她。大斋期,她常在自己的办公室举办祈祷仪式。在她这里工作的鞑靼人也总是虔敬地参加仪式。在那些食品短缺的年代,莫斯科的修道院院长们常去找她,也时有主教拜访她。她对其中一些人恭敬有加,对另一些她不喜欢的“教会再合一运动”人士,她却态度强硬,甚至颇为粗鲁。
我不只一次被大卡车从洞穴修道院拉到首都,负责搬运供修道院过复活节和圣诞节所需的食品。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待我们总是十分热情,把我们这几位
年轻的见习修士视为己出,而她唯一的儿子早已离世。我们和她成为朋友。更何况,我们还永远拥有一致的话题,因为我们都是约翰神父的教子。
约翰神父或许是世界上唯一能让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感到胆怯的人,但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十分爱神父,尊重神父。一年两度,她会带最亲近的手下来到洞穴修道院,在此斋戒、忏悔。在这段时间里,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安静温顺,羞怯腼腆,与那位“莫斯科女霸主”毫无相似之处。
1993 年秋,我的生活发生一次转折 :我被任命为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莫斯科分院主管。办事处计划设在古老的奉献节修道院。为办理各种繁琐文件,我需要经常返回洞穴修道院。
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患有眼疾,但问题不大,是老年白内障。一次,她让我请约翰神父为她祝福,因为她要在著名的费奥多罗夫研究所做一个小手术。约翰神父的回答,老实说,让我大为惊讶 :“不,不,千万别做。现在不行,过些时候再说。”他言之凿凿。回到莫斯科,我把此话转告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她一时六神无主。她已与费奥多罗夫研究所商定好一切。瓦连金娜·帕夫洛
夫娜给约翰神父写去一信,再次请求他祝福手术,并解释说这是小事一桩,不值得过分关注。
约翰神父自然也与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一样,知道白内障手术没什么大风险。可在读完我捎回的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的信后,他却十分担忧。我在神父处坐了很久,他神情激动地要我千方百计说服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立即放弃手术。他又给她写了一封长信,求她改变主意,并以教父的名义建议她将手术延期。
当时,我恰好获得两周空闲时间。我十多年间从未有过假期,因此,约翰神父祝福我去克里米亚的疗养院修养两周,当然,一定要带上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他在给她的信中写明此事,并补充道,手术应放在结束度假一个月之后。
“她要是马上手术,就会死去…… ”在我们道别时,神父忧伤地说道。
可是在莫斯科,针尖碰上麦芒。或许是毕生第一次,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
奋起拂逆教父的意志。她的上一次度假还远在她的青春时代,火冒三丈的她一遍又一遍地说 :
“瞧,神父还想出了这样的主意?度假! …… 那我的基地交给谁呢?”
她的确气恼,因为一次“不足挂齿的眼科手术”,约翰神父居然“节外生枝”。可我却不愿再听下去,果断地宣布我将开始准备疗养证,近期即与她一同前往克里米亚。最终,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似乎妥协了。
数日之后,我在至圣牧首处获休假恩准,便订购了两张疗养证(晚秋时节的疗养证并不难订),然后打电话到食品基地,告知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我们的出发日期。
“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在医院。她今天做手术。”她的一位助手告诉我。 “怎么可能?!”我喊了起来,“这可是约翰神父禁止的啊! …… ”
情况是这样的,两天前,一位修女来到食品基地,她剪发做修士前曾是医生,听闻白内障的事情后,她也因约翰神父的决定而动气。她完全支持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她还邀请谢尔吉圣三一修道院的一位神父为手术祝福,祝福恰在这一天完成。心满意足的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于是前往费奥多罗夫研究所,打算赶紧做完这个并不复杂的外科手术,两三天后便与我一同前往克里米亚。但在手术台上,她突发严重中风,完全瘫痪。
得此消息,我赶紧打电话去洞穴修道院,找约翰神父的助手、修道院管事菲拉列特神父。在特殊情况下约翰神父会前往菲拉列特神父处,使用后者的电话。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听到我前言不搭后语
地讲述这个悲哀故事,神父几乎哭出声来,“我要是坚持什么,就说明我是明知结果的啊!”
我对他何以作答呢?我只能问他要如何去帮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因为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约翰神父吩咐我从教堂拿些备用的圣饼和葡萄酒,带往修道小室,当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恢复知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应立即赶过去,为她做忏悔,给她授圣餐。
神的旨意(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仰仗约翰神父的祈祷,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于次日清晨恢复知觉。她的亲属立即通知我,我在半小时后赶到医院。
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躺在金属推车上,被推到重症室前厅来见我。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下,身躯短小,显得孤立无助。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哭了起来。她无法说话。可不用她说话,我也能听懂她的忏悔。我为她做赦免祷告,为她授圣餐。我们相互道别。
次日,弗拉基米尔·楚维金神父再次为她授圣餐。当晚,她去世了。我们怀着平和宁静的心情安葬了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因为,依循古老的教会传说,一位在去世当天有幸领受圣餐的人,其灵魂很快便将升入天庭。
我们奉献节修道院修行生活的恢复和展开,均与约翰神父密切相关。1993年秋,我在伊维尔圣母像节前夕去见约翰神父,此时是我一生中非常艰难的时期。我当时已是莫斯科顿河修道院的修士司祭,可由于我的原因,我与修道院院长阿加福多尔大司祭却关系不和,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全然无知。阿加福多尔神父让我去洞穴修道院见我的教父,让我的教父来解决我的问题。
约翰神父对我说了许多安慰话,让我保持修士的忍耐。他的话语有的放矢,更为重要的是,他对人的爱、对神意的信念和期待如此强烈,使得来见他的人,无论遭遇多大难题,不仅会获得安慰,还充满崭新的生活力量。在这一方面,约翰神父还具有一种罕见能力,即说话时的他仿佛能从神那里获得权力,给人以生活的力量,就像基督那样。
我们一起坐了很久。晚祷已经开始。约翰神父看一眼钟表,忙乎起来,他让我先去教堂,说他随后赶到。
我与修道院的年轻修士们换上圣衣,站在圣母安息大教堂的古老祭坛上等待唱颂歌。突然,约翰神父走到我们身边。我俩半小时前刚刚分手,可此时的他却宛若旁人,神情专注严肃。神父一言不发,挽起我的手走到祭坛中央的供桌前。他深深地鞠躬三次,恭敬地吻了圣餐,并要我也照样做。然后他向我转过身来,说道 :
“现在你就听从神的旨意吧…… ”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闻约翰神父说过这样的话。 “你回莫斯科,马上去见至圣牧首,”约翰神父对我说,“求他祝福你从顿河
修道院转到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你去求至圣牧首,请他祝福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在莫斯科设立分院,你负责筹建这个分院。”
我无言以对! …… 一方面,显而易见,我的生活在此一时刻发生了转折。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约翰神父所言难以实现!
“神父,”缓过神来的我说道,“这完全不可能!至圣牧首刚刚公开宣布,严禁向他提出此类请求。他说他已作出决定,不再允许外地修道院在莫斯科开设分院。”
需要在此稍作解释。当时,俄国教会已恢复重建修道院达三百六十家,这一数目还在逐月递增。许多外地修道院均想在首都开设分院。此类请求让至圣牧首应接不暇,最终使牧首在一次宗教界会议上语气坚决地说,严禁有人再向他提出此类请求。因为,如若把莫斯科的教堂拨给各家修道院,那么首都便再无教区教堂的立足之地。
我将这些情况说与约翰神父听,可他毫不理会。
“你别担心!”他说道,“你去见至圣牧首,把我对你说的话转告给他。至圣牧首会祝福一切的。然后,”神父接下来的口吻完全是事务性的,语气热烈激动,“他们会拿出几座教堂让你选。别选第一座!余下的就按你的意见选一处吧。但是别选知名的大教堂。”
到了唱赞歌的时刻。 “礼拜后我在修道小室等你!”神父说道。
在赞歌仪式和接下来的礼拜中,我始终在回味约翰神父的话,晚祷结束后我赶紧去见他。神父把他在祭坛上对我说的话又重复数遍。他安慰我,鼓励我,要我毫不迟疑地遵循他的话去做。
诸如“我来告诉你神的旨意”之类的大话和狠话,约翰神父从来不说。此前
及此后,我从未听他如此发声。因此,我十分严肃地看待他对我说的话,我克服恐惧,决定严格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在莫斯科,不久便有了一个面见至圣牧首的机会,我按捺住剧烈的心跳,逐字逐句地向主教转达约翰神父的话,即把我调往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并在莫斯科设立洞穴修道院分院……
我心怀恐惧地等待雷霆闪电在我的头顶出现,可令人惊奇的是,至圣牧首却认为设立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分院的主意十分及时,十分正确。原来,这些天里牧首正巧获悉一条消息,称洞穴修道院所在的城市毗邻新近独立的爱沙尼亚,距边境仅五公里,因而可能实行特殊的边境地区规定,限制朝圣者自由前往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在此情况下,牧首认为,会对朝圣者造成不便的边境地区特殊规定一旦施行,莫斯科的分院便可向洞穴修道院提供帮助。至圣牧首立时委派阿尔谢尼(叶皮法诺夫)主教和弗拉基米尔·季瓦科夫大司祭负责为洞穴修道院分院遴选一处教堂。
阿尔谢尼主教建议的第一处场所,是不久前归还教会的圣母帡幪节修道院。我赶去查看,但我想起约翰神父的话,即要拒绝第一座教堂,实况也的确如此,因为圣母帡幪节修道院对于设立分院而言过于庞大。
于是主教又提供给我两处选址 :一处是位于伊兹马依洛沃的圣母帡幪节大教堂,一处是位于卢比扬卡的奉献节修道院。伊兹马依洛沃的教堂让我感觉过于庞大壮观,奉献节教堂却恰好契合约翰神父的意思。再说,这不仅是座教堂,而且曾为修道院,后在 1925 年被关闭,修行生活在这里或许更易恢复。我打电话给洞穴修道院的菲拉列特神父,他帮我接通了神父的电话。
“奉献节教堂?就在管道广场后面?”神父对莫斯科的教堂了如指掌,“就选它!”
自分院落成至今已过去十八年,在此期间,无论欢乐岁月还是艰难时分,约翰神父始终支持我们,给我们以祷告、祝福甚或严厉的斥责。他赠予我们多幅圣像,其中包括他最喜爱的弗拉基米尔圣像。约翰神父祝福建立修道院出版社、研
修班网站、孤儿院和辅助产业。尤其在艰难的初创时期,神父其实在密切监督复建修道院的每一步骤。此后,当关于洞穴修道院会对朝圣者关闭的担忧烟消云散,约翰神父仍请求至圣牧首恩准将洞穴修道院分院改建为奉献节修道院。
奉献节修道院的教友们尊敬约翰神父为我们修道院的建院长老,他是为我们祈祷的人,是我们的精神导师和大恩人。我们每天都为他灵魂的安宁而祈祷。他的布道、书信和训诫,是修道院教友、研修班学生和众多教民的案头书。
我特别想回忆,人们的灵魂在与约翰神父的交往中是如何变化和复活的,可在我认识约翰神父的这二十五年间发生的一切,却很难转述。虽说我也想承认,我对他的认识或许有误。约翰神父整个人构成了一个美妙惊人的秘密。
有时他会在我们面前展示出令人意外的一面,我们只能目瞪口呆。譬如,我曾十分吃惊地听他道出一句地道的劳改营囚犯黑话,而且他还是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说出的,似乎脱口而出,这让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次,在离普斯科夫一百公里的一个偏僻乡村教区,我的朋友、修士司祭拉法伊尔处来了一位客人,即他的侄子瓦列里。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小伙子不是教会人士,他来找他的神父叔叔并非为着斋戒和祈祷。情况果然如此。瓦列里是在躲避警察。他并未保密太久,第一晚便将实情和盘托出,原来他在家乡被指认犯下一项重罪,可他称自己无辜。虽说他是个面有凶相的小伙子,但我们仍相信他的话。的确,他的清白最终得以确认,他并未参与将他列为嫌犯的那桩凶案。
我们将他带往修道院去见约翰神父,请神父为他指明将来的路。神父热情接待小伙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安慰他,详细询问事情经过。但后来,神父突然出人意料地说 :
“瓦列里,你还是该去吃吃苦头。” “为什么?!”瓦列里生气了。
约翰神父示意瓦列里靠近些,然后对他耳语几句。瓦列里身体一躲,惊愕地盯着神父。于是约翰神父让我和拉法伊尔神父出去一下,他要与瓦列里单独交谈。
半小时后,约翰神父请我们回屋,我们看见瓦列里坐在小沙发上,泪流满面,可在相识的这几天里他却首次露出了平静甚至幸福的神情。约翰神父停止忏悔,解下法衣上的长巾和套袖。约翰神父帮助瓦列里在修道院斋戒三天,接受涂圣油和领圣餐仪式。在此之后,约翰神父祝福瓦列里返回奇斯托波里。“为什么?”我们困惑不解。但显而易见,约翰神父已对瓦列里说明一切,因此瓦列里在与神父分手时问道 :
“在监狱里该怎么做呢?”约翰神父十分决然地说道 :
“很简单 :别相信,别害怕,别哀求!”然后又换一种语气,用平常的声音说 :
“最重要的是要祷告。在那里上帝离你更近,你会看到的!”约翰神父胸有成竹地说。
1950 年,有三人写了一份检举约翰·克列斯奇扬金神父的告密信,这三人分别为约翰神父当年所在那家莫斯科教堂的住持、唱诗班主管和助祭长。他们指责约翰神父吸引一批青年,不让他们加入共青团,他本人还进行反苏宣传。
约翰神父被捕。在卢比扬卡的内部监狱,他在单人囚室被拘禁了近一年。他在被审讯时遭到了严刑拷打。
接受审讯时,嫌犯克列斯奇扬金承认他身边的确聚有几位青年,但作为教会人士,他无法赶走他们,无法不给他们以必需的关注。克列斯奇扬金在谈到共青团的问题时说,他没有祝福那些青年加入这一组织,因为这是一个无神论组织,基督徒无法介入此类团体。他拒绝承认自己犯有反苏宣传罪,他说自己是一位神职人员,对此类活动毫无兴趣。在整整一年时间里,除审讯者点明的人,克列斯奇扬金在审讯中未提及任何人名。他知道,他提及的每个人均会被逮捕。
神父曾对我们谈及审讯他的人。他俩是同龄人。1950 年,他俩刚满四十岁。审讯者与神父一样,名字也叫伊万(约翰是伊万的别称)。他俩甚至连父称也相同,即米哈伊洛维奇。约翰神父说,他如今每天在祈祷中都会提及那人。要
忘掉那人也不可能。
“他打断了我的十根指头!”神父常说,话语中甚至带有某种惊讶,同时将残疾的双手伸向他视力很差的双眼。
“是啊,”我们当时想,“约翰神父的祈祷,而且是终生祈祷,这可不是小意思!我们很想知道这位名叫伊万·米哈伊洛维奇的审讯员的命运,从前的嫌犯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克列斯奇扬金终生为他祷告。”
爱的宽恕(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为彻底揭穿罪犯,审讯者安排了一次对质,证人即那位举报约翰神父的教堂住持。约翰神父当时已经知道,此人正是其被捕和受难的始作俑者。可当这位住持走进审讯室,约翰神父看到这位与自己多次共同主持宗教仪式的教友,却十分高兴,竟扑过去与对方紧紧拥抱! …… 住持在约翰神父的怀抱里瘫软下去,失去知觉。对质未能进行。即便如此,约翰神父仍被判在劳改营服刑八年。
关于一位古代教父曾有此记载,即他由于过多的爱竟忘记什么是恶。我们这些见习修士当年时常思考 :上帝赋予苦修者以洞察和神力,让他们共享他的秘密,他这样做的理由何在,这需要苦修者建立怎样的功勋,铸就怎样的灵魂?想来甚至感到惊诧,那洞见人们最隐秘思想和行为的人,他将一视同仁地对世间每个人都怀有最仁慈的爱心,他心中充满受难圣子带至此世的强大隐秘的爱,宽恕一切的爱。
说到约翰神父的劳改营经历,他的反应总是令我惊奇,神父常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
“因为上帝就在身边!”神父兴高采烈地解释。虽说他无疑也清楚,我们不可能完全理解他。
“不知为什么我没留下什么坏印象,”他在谈及劳改营时常说,“我只记得 :天空辽阔,天使们在天上歌唱!我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祷告…… ”
在神父接待其众多来访者的修道小室里,他的出现总是风风火火。约翰神父像一阵风冲进屋来,是的,的确像一阵风,在他七十岁时,在他八十岁时,甚至到他年逾九旬。由于年老体衰,他有些脚步踉跄,他冲到圣像前,静立片刻,不看任何人,全神贯注地为来见他的人祷告。
做完这件头等大事,他才转身面向客人。他用快乐的眼神打量众人,立即开始为每人祝福。他对某人耳语几句。他担忧,他解释。他安慰,他建议,他鼓励。他叹息,他感慨。他两手一拍。总之,他在此时更像一只忙着照看其众多雏鸡的母鸡。忙完这一切,他才瘫倒在旧沙发上,并让第一位来访者坐到自己身边。每位来访者均有自己的问题。我对他人的问题不明就里,但我对自己当初去
见神父的目的却记忆犹新。
一连九年,约翰神父均未同意我剪发当修士。他留我当见习修士,他提出剪发做修士的前提是获得母亲同意。可是我妈妈,上帝保佑她的在天之灵,虽然同意我以神职人员的身份为教会服务,却不愿我进修道院终身做修士。神父则坚持他的前提,即等到母亲同意。他常说 :你如果真想做一名修士,就请求上帝,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安排好一切。
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我静静地等待,同时为教会做事,先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做见习修士,后在皮季里姆都主教的出版社工作。一次,我去洞穴修道院见约翰神父,无意间提及,莫斯科东正教徒们十分喜爱的顿河修道院即将重新开办。此时,约翰神父说道 :
“你的时机到了。快去求你妈妈为你祝福。我想,这一次她会同意的。你忍耐了九年,从不装腔作势,你会看到,上帝会给你特殊的仁慈。你会得到一份厚礼的!”
随后,神父谈起他年轻时的顿河修道院,谈起被囚禁在那里的圣徒吉洪牧首,神父对吉洪牧首敬爱有加。神父说道,1990 年,就在我与他此刻所在的修道小室,他见到了圣徒吉洪牧首,牧首曾预言俄国教会将发生分裂。(这一分裂后果然在乌克兰发生。)
最终,约翰神父在他修道小室里的圣母像《逝者的追索》前祷告,然后让我赶回家中,在取得母亲的祝福后去见至圣牧首,请他允许我剪发当修士。
由于约翰神父的祷告,妈妈此次出乎意料地赞同我的愿望,并用一帧圣母像为我祝福。至圣牧首阿列克西二世将我列入莫斯科顿河修道院当时为数不多的教友行列。
约翰神父关于“厚礼”的预言也得到应验。事情如此 :顿河修道院院长阿加福多尔大司祭因修道院事务紧急出差,我的剪发礼因此两度被推迟,最后,他为我剪发那天恰逢我三十三岁生日,而且,我获教名吉洪,旨在纪念我敬爱的圣徒、顿河修道院庇护人吉洪。
可回忆的往事还有很多…… 在瓦连金娜·帕夫洛夫娜·科诺瓦洛娃去世后不久,我也因病住院。我病得很重,约翰神父托他的教女娜斯佳·戈柳诺娃捎来一信,准许我在医院吃鱼和奶制品,尽管当时正值圣诞斋戒期。友人们当时为我安排一家好医院,病房里甚至有电视。病情稍有缓和后,我决定看看电视新闻,我已有数年没看电视,之后,我又把电视调到有趣的电影频道……
这天傍晚,娜斯佳·戈柳诺娃从洞穴修道院赶来,让护士转交我一封约翰神父新写的信。我记得我当时正躺在病床上看一部电影,同时阅读神父的信。神父在信的结尾写道 :“吉洪神父,我祝福你放松斋戒,但不祝福你看电视。”我连忙下床,拔下电视机的电源插头。我当时已很清楚,不听约翰神父的话将会有何结果。
也有一些对约翰神父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或出于他们心知肚明的原因,不承认他的长老身份。但也有一些人,他们对他充满仇恨。约翰神父痛心地忍受他们的敌意、诬陷甚至背叛,却始终对他们持有真诚的基督徒之爱。我终生铭记他 1987 年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米哈伊尔教堂一次布道时所说的话 :“主颁戒律,让我们爱他人,爱我们的亲人。至于他们是否爱我们,这并不是该我们操心的事情。我们只需要关心一点,就是我们必须爱他们!”
一位莫斯科神父曾为约翰神父的教子,一次他突然对我提出一个可怕请求,即他要向约翰神父归还圣巾,这圣巾作为神职人员的身份象征,是约翰神父在为他行按手礼前作为祝福授予他的。这位神父称,他对约翰神父深感失望,因为约翰神父不赞同他的异见教会人士的观点。这位神父吐了多少委屈的苦水啊!可他自己却任何话也听不进去,不愿了解约翰神父曾在劳改营被关数年,不愿知道约翰神父曾遭严刑拷打却坚贞不屈,无论如何,约翰神父均非一位随大流的人。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把圣巾转交约翰神父。他的反应令我惊讶。他画了一个十字,虔敬地接过圣巾,亲吻一下,然后说道 :“我怀着爱心给出,也怀着爱心收回。”
后来,这位神父转至另一教区,他同样不喜欢那里,又转向第三个教区……
另一证据是老莫斯科人阿德里安·亚历山大罗维奇·叶格罗夫的回忆。他写道 :“我一生的大半时光均与已故的皮缅主教一起度过。一次我就有关教父的问题向他询问。他对我说 :能担任整个俄国之教父的人或许只有一位,就是约翰神父。”当约翰神父偶尔来到莫斯科,皮缅牧首总要亲自邀请约翰神父前往他在佩列捷尔金诺的住处,两人交谈甚久。
约翰神父对教会高层充满敬重和爱意。他深信,尘世的真理仅存在于教会。约翰神父无法忍受任何分裂和暴动,始终无所畏惧地反对此类行径,尽管他深知这会给他带来无数诬陷,有时甚至是仇恨。他是一个真正的教会人。他很多次强迫我们严格地按至圣牧首的决定去做,按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的意见去做。
可这绝不意味着某种机械的、不假思索的服从。有过此类事例,修道院的某位院长和当家主教要约翰神父为某件他们业已作出、而约翰神父却不赞同的决定祝福。修道院高层需要用这位长老的威望来支撑他们作出的决定。可是,在教会近百年的生活经历(约翰·克列斯奇扬金四岁起就在教堂里做祭台小助手)却使约翰神父意识到,此类管理方式不会带来任何益处。
他们逼迫神父,即所谓“刀架脖颈”。神父和修士们均清楚,抗拒掌门主教和院长意味着什么。约翰神父一连多日承受重压。他恭敬地解释,他无法对他心灵不赞同的东西表达“祝福”。如若修道院高层认为必须那样做,他毫无怨言地服从他们的决定,因为他们在上帝和教友们面前为他负责。可他认为,在此情形下接受安排是出于激情。而作出祝福,即说出“好话”,他却无法做到。
所有提笔追忆约翰神父的人通常均会写道,他为人温和善良,充满爱心。是的,毫无疑问,我一生从未遇见比他更善于表达父亲般爱心和基督般爱心的人。但得说明,约翰神父在必要的场合也十分严厉,能说出很重的话来,让对方无地自容。我记得,当我还在洞穴修道院做见习修士时,曾听见约翰神父对两位年轻修士说 :“你们算什么修士?你们不过是两个好小伙子!”
约翰神父从不害怕说真话,无论对方是何人,是主教、是俗家人还是普通的见习修士,他说真话首先是为对方好。早在童年时期,在与那些伟大的苦修者和
后来的受难者们交往时,约翰神父的内心即已养成这一坚定的宗教立场。这是他 1997 年在一封信中对我所提问题作出的答复 :
“我生活中遇到一件事,与您的情况有些类似。我当时才十二岁,可那件事却给我留下十分强烈的印象,那场景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我还记得所有人的姓名。
“在我们奥廖尔有一位杰出的主教,即谢拉菲姆大司祭(奥斯特罗乌莫夫),他是一位最智慧、最善良、最有爱心的人,任何最高级形容词用在他身上均不为过。他以生命为代价,随时准备接受受难圣徒的荆冠,后来情况果然如此。在宽恕星期日,这位神圣的主教将两位修士—— 卡里斯特修士和吉洪辅祭赶出修道院,因为他俩的一桩过错。他毫不留情地当众赶走他们,以警示其他人勿受诱惑,然后他又立即言及宽恕星期日,请求众人的宽恕。
“这件事在我的童年意识里留下深刻印象,因为一切都集中在了一起 :从驱逐,亦即不宽恕,到虔敬的宽恕,再到众人的宽恕。我当时就明白了一点,即惩罚也可以成为宽恕的开端,没有惩罚也就没有宽恕。
“如今我仍要向谢拉菲姆主教的勇气和智慧鞠躬致敬,因为他当时给所有在场者上的那堂课,成了他们终生借鉴的活的范例。”
约翰神父始终在不屈不饶、充满喜悦地传播他珍视的一个显见真理,即基督徒的尘世生活与天国教会的生活依靠牢固而又隐秘的精神纽带相互联结。约翰神父离世的庄严时刻再次佐证了他的这一信念。
约翰神父在九十六岁时离开我们。他死于一个对他个人而言十分重要的节日,即俄国新受难者和苦修者纪念日。在残酷的二十世纪为基督献身的那些人,其中有很多均为约翰神父的导师和密友。他本人也是他们中的一位。在新受难者纪念日,2006 年 2 月 5 日清晨,在约翰神父领受圣餐之后,上帝将他召去天国。即便在约翰神父去世之后,有幸与他结交过的人仍能感受到他的爱意和支
持,他的祷告和关怀。这一切至今仍与我们同在,尽管约翰神父已身在天国。
2007 年,至圣牧首阿列克西二世的命名日庆祝活动在大斋期第一个星期日
举行,此日为东正教胜利节。此前一周,我与奉献节修道院教友们参加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大斋期第一周礼拜仪式。在周六的礼拜之后,参加主教命名日活动的来宾陆续到达。晚祷前后,直到深夜,我们均忙于接待和安置外地来的神父和主教,他们在莫斯科通常都落脚于我们奉献节修道院。我忙得疲惫不堪,睡意难消,便决定把睡前诵读的经文留待第二天早上再读。可令我难堪的是,次日我睡过头,一句祈祷文也没读,便去基督救主大教堂参加礼拜。
在我二十年的修士生涯中,我有两三次没做准备便去参加礼拜。每一次,无论什么理由和原委均无法压抑良心发出的严厉指责,更遑论以疲惫做借口。可这一次,我仍试图说服自己,我虽然没有事先诵读该读的经书,但我这一周毕竟早晚都在教堂。周三和周五,还有周六,就是昨天,我还刚刚领受圣餐,读了该读的经文和祷告文。
我穿上祭服,正打算走上基督救主大教堂站满修士的祭坛,我甚至想起如今某些著名神学家的话,他们认为圣餐仪式完全没什么必要…… 长话短说,我觉得我几乎已经说服了我内心的谴责声音,可突然,楚瓦什都主教瓦尔纳瓦走到我身边。我在牧首主持的礼拜中多次见过这位受众人敬重的年长主教,却从未与他交谈。可这一次,主教却走到我身边,为我祝福,然后说道 :
“上帝祝福你,吉洪神父,因为你拍摄的洞穴修道院影片。我非常喜欢这部影片。我和约翰神父相识五十年,我常去洞穴修道院看他。”
主教指的是我拍摄的那部以洞穴修道院为对象的纪录片,片中有许多与约翰神父有关的镜头。
“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什么事情了吗?”主教继续说道,“你大约也听说过,约翰神父五十年代在一个乡村教区做牧师,有一天晚上,在晚祷之后,有几个强盗冲进他的屋子,把他捆起来,毒打一顿他,然后把他扔在那里,让他等死。你听说过这事吗?”
“是的,主教,我知道这件事。第二天早晨做礼拜之前,教友们发现了约翰神父,为他松了绑。”
洞穴神光(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 周昌新作)
约翰神父是吉洪都主教的师父,是人间少有的奇人之一。他洞悉上帝关于人的神圣意志,对他而言,空间和时间的界限更为开阔,上帝赋予他们更为广阔的眼界,能看到过去、现在和将来。在他面前,人的灵魂会袒露其一切深藏不露的秘密,秘而不宣的愿望和貌似隐蔽的行为和思想。约翰神父享年 96 岁,是洞穴修道院中神父的杰出代表。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是一座神圣洞穴,六百年前,这些洞穴就被用作隐修院,这座地下迷宫蜿蜒曲折,在教堂僧舍、花田和田地下方绵延达数公里。时至而今,洞穴里共葬有一万四千人,他们的灵柩并不密封,就一层一层摞在沙坑和岩洞里,可手持蜡烛走进这座迷宫的人,每每均会惊讶于洞穴中空气的清新和纯净。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约翰神父恢复知觉后,感谢上帝让他经受这场考验,感谢上帝救了他,然后去主持礼拜。你知道他后来对我说过什么话吗?他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没做准备就去主持礼拜,事先没读该读的经文和祈祷文。唉,就是这样…… 上帝保佑他!”
迪奥尼西大司祭(施施金)站在一旁。我走近他身边,对他说了这件事,说了我的懈怠,说了我与瓦尔纳瓦主教的谈话。我向迪奥尼西大司祭做忏悔,在等待仪式开始的时候,我们谈起上帝对我们的恩赐,谈起神意的神秘莫测。
有谁知道我们此刻见证了什么? …… 或许,是约翰神父自另一世界借瓦尔纳瓦主教之口来开导“这个不成熟的孩子”,就像他在一封信中对我的称呼。或许,我们此时遇见另一位隐秘的修士和上帝的奴仆,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基督的东正教会才永远不会衰落。
谢拉菲姆大司祭
对于我来说,谢拉菲姆神父是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中最为神秘的人。他出身于波罗的海东岸地区一个男爵家庭,在三十年代来到修道院,侍奉苦修大司祭西梅翁长老。
谢拉菲姆神父很少与人交往。他身居一个充作住处的洞穴,里面又湿又暗。做礼拜时,他低垂脑袋,全身心地投入祷告,时而动作飞快而又虔敬地画个十
字。在修道院里走动的谢拉菲姆神父,也总是这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我们这些见习修士觉得,分散他的注意力就是犯罪。诚然,他时而也主动与我们简短交谈。譬如,在做完礼拜回修道小室的途中,他总要送一块圣饼给在修道院广场上值班的修士。再譬如,一位名叫萨沙·施维佐夫的见习修士不知为何想离开修道院,谢拉菲姆神父突然来到他面前,跺着脚严肃地喊了一句 :“你是走不出修道院的!”他自己足不出户地在修道院里生活了六十年,他常说 :“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走出修道院。”1945 年,我们的士兵曾把他当作德国人,要枪毙他,但他们最终改变主意,没有开枪。
谢拉菲姆神父尽管不爱交往,神情严肃,可总体而言他却是一位无比善良、充满爱心的人。在修道院,众人均敬重他,爱戴他,虽说带有恐惧,更确切地说是带有颤栗,一如面对一位能在尘世与上帝同在的人,面对一位活圣徒。
我还记得当年的见闻。我曾任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的助祭,我发现,当谢拉菲姆神父走入祭坛,院长总是赶忙起身离开院长座位,恭敬地前去相迎。仅谢拉菲姆一人能获院长如此礼遇。
无论冬夏,谢拉菲姆神父均在清晨四点准时起床,他走出他的洞穴修道小室,迅速查看一番修道院,看一切是否正常。然后,他返回修道小室,生起炉子,由于洞穴十分潮湿,一年四季均需烧炉子。我想,谢拉菲姆神父感觉自己是洞穴修道院的特殊守护人,他也有可能的确肩负使命。无论如何,每当修道院的教友们面临最为棘手的问题,这位德国男爵的意见,这位伟大的修士、预知未来的苦修士的意见,总能发挥决定性作用。
谢拉菲姆神父很少说出什么特别训诫。他简洁的洞穴修道小室的前厅贴着几张纸,其上文字摘自圣徒吉洪·扎东斯基的著作,来谢拉菲姆神父修道小室的人均乐意阅读这些摘录,亦乐意听到谢拉菲姆神父的建议 :“你们要多读一读圣徒吉洪的书。”
在修道院的生活中,谢拉菲姆神父始终相当节制,这不仅体现于他的饮食、睡眠和交往。譬如,他在浴室里从不洗淋浴,仅用水两三瓢。当见习修士们问他
为何不冲淋浴,并说水有的是,神父便会嘟囔一句,称洗淋浴就像是吃巧克力。 1983 年的一天,我有机会前往基维耶沃。这机会在当年要比现在更难得,
因为基维耶沃靠近一座不开放的军事城市。基维耶沃的年长修女们送我一小块石头,它来自一块大石头,圣徒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曾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祈祷。回到洞穴修道院后,我决定去见谢拉菲姆神父,把这件与他的精神庇护者相关的圣物送给他。接过这件突如其来的礼物,谢拉菲姆神父沉默许久,然后才问 :
“为这件礼物,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我因为意外甚至有些慌神儿。 “没什么要做的…… ”
之后我却说出内心最为隐秘的话 : “请您祷告吧,让我能成为一名修士!”
我记得,谢拉菲姆神父当时十分仔细地看了我一眼。 “要成为修士,”他小声说道,“最首要的还是您自己的意愿。”
关于剪发做修士的意愿,他很多年后在另一场合再次向我谈起。我当时已在莫斯科侍奉皮季里姆主教,而谢拉菲姆神父已处于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卧病在床。我来到修道院,去长老的洞穴修道小室看他。突然,他主动谈起修道院,谈起修士的生活现状。这对于他而言非同寻常,这场谈话因此很宝贵,我仍记得其中的几个主要思想。
首先,谢拉菲姆神父怀着难以言表的巨大爱意谈起修道院,将其视为一座最伟大的宝库 :
“您甚至难以想象什么叫修道院!这是一颗珍珠,是我们这个世界上最惊人的宝物!只是要到之后您才会珍重,才能明白。”
随后,他谈到当今修行生活的一个重要问题 : “我们修道院当今的不幸在于,剪发后来到修道院的人意愿薄弱。”
如今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一观点的深刻。旨在建立修行功勋的弃绝自我的牺牲精神和义无反顾的态度,在我们这里越来越少见。谢拉菲姆神父在修道院年轻修
士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并因此而痛心。
最后,他说出了一句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话 :
“大型修道院的时代已一去不返。如今小型修道院将更有效果,其院长能够关注每位修士的精神生活。请您记住这一点。您将来做了院长,就别容留过多的教友。”
这便是我们于 1989 年的最后一次交谈。我当时仅为一名杂役,甚至不是修士。
谢拉菲姆神父的先见之明并未令我和我的修道院友人产生任何疑虑。谢拉菲姆神父本人对于那些言及奇迹和先见之明的话题态度冷静,甚至不乏怀疑。他曾这般谈及他的导师 :
“大家都说西梅翁神父是个奇迹创造者,有先见之明。可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很久,却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奇特之处。他就是一位好修士而已。”
然而,我在自己的命运中却不止一次感受到谢拉菲姆神父的精神禀赋的力量。
1986 年夏,我有一次路过长老的修道小室,见他正打算给他门前台阶上方的顶灯换灯泡。我搬来一个凳子,帮他一下。谢拉菲姆神父向我道谢,然后又说 :
“主教要带一位见习修士去莫斯科做事。人们以为他不会待得太久,可他却留在那儿了。”
“怎么讲?”我问道。 “就这样!”谢拉菲姆神父说完,便转身走进他的修道小室。
我迷惑不解地走开。是哪位见习修士呢?又是哪位主教呢? ……
三天后,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把我叫去。他说他今天接到从首都打来的电话,打电话的是皮季里姆·沃洛科拉姆斯基主教,莫斯科牧首管理局出版部主席。皮季里姆主教获悉洞穴修道院有位见习修士是电影学院毕业生,便请求修道院院长将这位见习修士遣往莫斯科。为庆祝罗斯受洗一千年准备拍摄电影胶片
和电视节目,因而需要一些专门人才。庆典定于两年后举行。他们言及的见习修士就是我。我记得,这是我一生中最觉恐怖的一日。我请求加夫里尔神父不要派我去莫斯科,可他已作出决定 :
“我可不想因为你去和皮季里姆吵架!”他回答,对我的苦苦哀求置之不理。后来我才得知,我的母亲试图让我脱离修道院,她早就央求修道院院长放我
返回莫斯科,院长同情她,正在等待一个借口把我送回我孤苦无援的母亲身边。严厉的口吻则是他的一贯风格。
自然,我立时想起与谢拉菲姆神父关于见习修士、主教和莫斯科等的最后一次交谈,我冲向他的修道小室。
“主的意志啊!别难过。一切都会很好的,您自己之后会看到的,会明白的。”长老温和地对我说。
重新生活在莫斯科,尤其开头一段时间,是多么艰难啊!我感觉艰难是因为,我在夜间醒来时意识到,那座无与伦比的美妙修道院,以及谢拉菲姆神父、纳法纳伊尔神父、费奥凡神父、亚历山大神父等等,全都远在数百公里之外,而我却身在莫斯科,失去了这一切。
不友善的纳法纳伊尔神父
当年,如若有人要问洞穴修道院最不友善的人是谁,那么毫无疑问,他听到的答案一准是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司库纳法纳伊尔大司祭。而且,面对这一问题,无论修士还是见习修士,无论出家人还是俗家人,无论洞穴修道院所在城市克格勃总局的共产党员还是当地的异见人士,或许均会众口一词。而且,纳法纳伊尔神父不仅不友善,而且还很不友善。
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一位身材瘦削、目光锐利、年岁已高的长老。无论冬夏,他均身着一件洗得褪色、下摆磨破的旧教袍。他肩上通常搭着一个亚麻布口袋,里面什么东西都装,有面包干,有某位妇人的施舍,还有大量卢布。这些东西在司库神父看来都十分珍贵,因为它们都是上帝送给修道院的礼物。所有这些财产都会被纳法纳伊尔神父分藏进他为数众多的隐秘宿舍和仓库。
修道院的财务完全归纳法纳伊尔神父掌管。修道院开销很大,因为修道院里每天都有近四百名香客和上百位修士要坐下来吃饭,要为修道院里无休止的房屋修缮和新建项目提供保证,此外,教友们的日常生活花销,接济穷人,招待客人,给官员们送礼…… 还有其他很多名目。纳法纳伊尔神父如何能独自一人搞定所有这些财务问题,无人知晓。而且,他还负责处理修道院的一切公务。此外,他要编制每日礼拜的程序,担任修道院的秘书,给因各类问题投书修道院的人写回信。最后,他还要协助院长神父从事一项通常令人不快的交往,即与苏维埃官方机构打交道。对于任何一位正常人而言,仅把所有这些事务数上一遍便已头昏脑涨,可纳法纳伊尔神父却做得驾轻就熟、一丝不苟,因此我们有时会猜测,他不仅是一位教会官员,他体内一定还藏有另一种身份。
除其他事务外,司库神父还负责监视我们这些见习修士。显而易见,他在履
行这一责任时也保持他固有的一丝不苟 :他片刻不停地盯着,看着,听着,生怕我们违反修道院规矩,或给修道院造成危害。当然坦白地说,监视见习修士的确有必要,我们这些见习修士自俗界进入修道院,均带有某些不良习惯。
纳法纳伊尔神父还有一种神奇本领,即他总能在最出乎你意料的时刻出现在你面前。譬如,修道院的青年人会丢下手头活计,躲到古老院墙下的某个隐蔽处歇息,聊聊天,晒晒太阳,突然之间,纳法纳伊尔神父像是从天而降,他抖动着胡须训话,他嘶哑的嗓音在这个时刻愈发让人难以承受。于是,见习修士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便结束这场折磨。
尽心勉力的纳法纳伊尔神父的确几乎不吃不睡。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禁欲主义者,譬如,从未有人见他喝茶,他只喝白水。午餐时,他仅食用定量的五分之一。但每天晚餐时,他却一准前往教友餐厅,其目的仅为在空空如也的餐盘前端坐,以挑剔的目光监视就餐秩序。
尽管几乎不吃不睡,他的体能却十分充沛。我们均不知他何时睡觉。即便深夜,透过护窗板仍可见他修道小室里亮着灯。年老的修士们说,他在修道小室里要么祷告,要么是在清点当天募集到的大量卢布和硬币。这笔数量巨大的财富他得整整齐齐扎成捆,零钱则装进小口袋。忙完这一切,他又开始在那架老掉牙的打字机上敲打明日礼拜的规矩和说明,因为除纳法纳伊尔神父外,无人熟知修道院礼拜规矩的各种细枝末节。
即便他修道小室的灯光熄灭,这也绝不意味着我们能暂时脱离他的监视。不,半夜三更,纳法纳伊尔神父也会随时随地出现,查看是否有人在修道院随意走动,因为这是绝对禁止的。
我记得,在一个冬夜,为庆贺天使日,我们在一位教友处呆到很晚,然后才返回修道小室。突然,在五步开外的暗处,纳法纳伊尔神父突然现身。我们全都吓傻了。可我们很快便惊讶地发现,司库此次没看见我们。他的动作有些奇怪。他步履蹒跚,甚至踉踉跄跄,背着他的口袋。之后我们看见,他迈过一处不高的栅栏,突然倒在雪地上,直接摔进花坛。
“他死了!”我们脑中闪过这一念头。
我们稍等片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纳法纳伊尔神父躺在雪地上睡觉。他呼吸均匀,甚至发出鼾声。他把口袋枕在脑袋下,还用双手把着。
我们决定留在原地,看看接下来的情况。我们躲在洗礼钟楼后,开始等待。一个小时后,浑身冻僵的我们终于看见,纳法纳伊尔神父突然精神抖擞地一跃而起,他抖一抖身上的雪花,背上口袋,若无其事地走了。
当时我们还毫不知情,只是后来,一些熟知司库的修士才对我们解释,纳法纳伊尔神父的确太累,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一会。舒舒服服,意思就是躺下,因为他在自己的修道小室里是坐着睡觉的。但为了不在床上安卧太久,他选择在雪地上小憩。
不过,与洞穴修道院司库的生活方式相关的一切对我们而言仍然是谜。不友善的纳法纳伊尔神父不向任何人敞开他隐秘的内心世界,他甚至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修道小室!其中也包括大权在握的院长神父,尽管这会让人感觉不可思议,院长加夫里尔神父在自己的修道院里居然还有不能进入的禁区。而且,司库的修道小室并不偏僻,就在院长所住那幢楼的一层,恰在院长居室的楼下。自然,修道院的主人是难以与这一情形妥协的。
于是有一天,在节日午餐之后,院长神父心情舒畅,便对纳法纳伊尔神父说,他这就去纳法纳伊尔神父住处喝茶。
此时站在他们身边的几位教友立时明白,即将发生一场足以震撼思想、心灵和一切人类想象的事件。错失目睹这一事件的良机,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关于那一事件,当时在场的人留下了这样的描述。
院长神父沿着修道院的院落,庄严坚定地走向纳法纳伊尔神父的修道小室。司库迈着小碎步跟在院长身后,大声劝说院长神父放弃自己的念头。他央求院长去做某些能拯救灵魂的有益事情,而别去闲逛那些谁也不感兴趣的破旧小屋。他滔滔不绝地描述道,他的修道小室杂乱无章,他已二十六年不曾收拾,他的修道小室臭气熏天…… 最终,已完全绝望的纳法纳伊尔神父甚至近乎威胁,他大声
说道,无论如何不能置院长神父的宝贵生命于险境,而司库住处那些乱七八糟的堆积物就可能对院长神父造成危害。
“够了,司库神父!”来到修道小室门前的院长打断对方,他已有些生气, “请打开门,让我们看看您这里到底有什么!”
尽管话中带气,但还是能听出,院长神父的确很好奇。
最终意识到无路可走,纳法纳伊尔神父不知为何却突然兴奋起来,他精神抖擞地说了一句每位修士在这种场合都该说的话,即“遵命,院长神父”,然后便掏出钥匙,为院长打开那扇陈旧的房门,在此前四十年间,这扇门从未完全敞开,而仅挪开一道能让瘦削的纳法纳伊尔神父挤过身去的细缝……
敞开的房门后面一片漆黑,因为无论白天黑夜,这间秘密修道小室的护窗板从不打开。纳法纳伊尔神父率先溜进黑暗,转眼便不见踪影,像是跌入黑洞,修道小室里没有传出任何声响。
院长神父跟在纳法纳伊尔神父身后,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他犹犹豫豫地咳了一声,低声问道 :
“您这里怎么这么黑啊?不是有电吗?开关在哪儿?”
“在您右手,院长神父!”漆黑中响起司库热情的声音,“不过要伸手去够!”
紧接着,只听院长神父一声惨叫,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从司库黑暗的修道小室推到走廊。在他身后,纳法纳伊尔神父也迅速冲到明处。转眼之间,他已给房门上锁,然后疾步走向不知所措的院长。司库唏嘘不已,忙着替院长神父整理教袍,吹去教袍上的灰尘,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 :
“真是不巧。上帝饶恕!这个开关…… 您没用惯。64 年就坏了,圣母帡幪节那天,恰好是赫鲁晓夫下台那天。一个征兆!早晨这个开关掉了,晚上赫鲁晓夫就下台了!从那天起,我一直没把这个开关装回去。用不着电工,我自己能搞定。把墙上的两根电线接上,灯就亮了,把它们分开,灯就灭了。但是当然要会用,是的!但一下学不会,一下学不会! …… 那么,院长神父,请您恩准,我
现在重新把门打开,我们没事的!现在您知道怎么用我的开关了。我屋里有趣的东西还多的是呢!”
可未及听完这段胡言乱语,院长便已不见踪影。
不过,纳法纳伊尔神父却是一位遵守教规的真正典范,他写有称颂院长神父和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长篇颂诗,另撰有长达五个印张的教谕布道诗。
纳法纳伊尔神父的不友善也面向强大的苏维埃国家,尤其在后者肆无忌惮地干涉修道院生活的时候。据说,当洞穴修道院院长阿里皮大司祭在当局的蛮横逼迫下感到手足无措时,正是纳法纳伊尔神父向他提供了十分巧妙的建议。
此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众所周知,当时所有苏联公民均必须参加选举。投票箱被搬进修道院餐厅,午饭后,教友们在院长的监督下胡乱投票,同时发出不满的抱怨。
但苏共普斯科夫州委第一书记不知为何获悉,那些“不学无术”的修士们获得了不合理的优待,他们投票赞成共产党人和无党派人士牢不可破的联盟,可他们却不去选举点,而躲在他们住了一辈子的修道院里选举。第一书记生气了,他严厉斥责部下对非劳动阶级分子的放任,并立时出台了一项规定,从今往后,在举行苏联最高苏维埃选举时,修士们必须像所有苏联人那样前往居住地的投票点投票。
据说就在此时,纳法纳伊尔神父对院长阿里皮神父小声耳语,道出了那个非常巧妙的建议。
到了选举日(是个礼拜天),在修道院做完礼拜后,一个庄重的十字架游行队伍走出修道院。
修士们两人一排,组成长长的队伍,整齐地唱着祭祷歌,穿过整座城市走向投票点。神幡在他们头顶飘扬,队伍前面照例举着十字架和古老的圣像画。不仅如此。如同在每件重大事情开始之前应该做的那样,修士们在选举厅里开始祷告。吓得要死的官员们企图制止,可阿里皮神父打断他们的话,要对方不要妨碍公民履行宪法赋予他们的义务。投完票,教友们又整整齐齐地以十字架游行的方
式返回修道院。
没有必要解释,在后来进行选举时,投票箱一大早便又在修道院餐厅恭候修士们了。
与此同时,严格监视我们的纳法纳伊尔神父却始终禁止任何针对国家的公开的反对派立场,更遑论持不同政见行为。起初我们以为,司库是在拍当局马屁。可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纳法纳伊尔神父不止一次与派至修道院的内奸或乔装打扮的暗探发生冲突。即便在完全确信周围均为实在人时,纳法纳伊尔神父依然总是制止我们发表我们钟爱的自由言论。他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修道院,而更像是为了保护我们,防止年轻气盛的我们做出不理智的荒唐举动。他鄙视空话,即便是那些最具英雄主义气概的话,他对苏维埃政权以及国家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不似我们这些人,我们的讯息大多是道听途说,且主要凭借书本。纳法纳伊尔神父对苏维埃政权持有非常个性化的清醒态度。这或许因为,他的父亲、神父尼古拉·波斯佩洛夫在一九三七年因为自己的信仰而被枪杀。纳法纳伊尔神父当兵上战场,战后成为院长阿里皮大司祭的助手,成为洞穴修道院圣徒长老、奇迹创造者西梅翁修士的教子。他们两人见他心地纯洁,思维敏捷,便让他在赫鲁晓夫迫害教会最甚时期担任修道院司库和秘书,将修道院最秘密的事务托付于他。
再回到苏维埃政权的问题上来。一个夏夜,我在圣母安息节教堂前的广场上值班。星辰在北方的天空上闪烁微光。四周一片静谧。钟楼上的钟敲了三下…… 突然,我觉得身后站着一个人。我恐惧地转过身。是纳法纳伊尔神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星空,然后问道 :
“格奥尔基,你怎么看待共产主义的基本原则?”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1983 年。半夜三点。星辰……
没听到我的回答,纳法纳伊尔神父依然若有所思地说 :
“共产主义的基本原则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可是这‘所能’和
‘所需’永远需要由一个委员会来决定。什么委员会呢? …… 通常就是‘三人小组’!他们会把我叫过去,对我说 :‘瞧,纳法纳伊尔,你有什么才能呢?你一天能锯二十方木材吗?你有什么需求呢?一碗豆粥! …… 这就是那个基本原则……”
尽管纳法纳伊尔神父总是竭力强调他只是一名干巴巴的迂腐管事者,可是即便我们这些见习修士也逐渐猜透,他不过在小心翼翼地掩饰他的精神禀赋。不过,修道院里真正的修士均如此行事。司库神父并非修道院里正式负责听取忏悔的神父。前来向他忏悔的仅有几名洞穴城的老住户和某些远方来客。他不愿做其他人的忏悔神父,推说自己不善此事。
可有一次,他在一瞬之间袒露了他心灵中的隐秘部分,虽说他立时便又躲回了惯常的严厉和偏执。我在做事时犯了错,好像是对交办的事情漫不经心。为此,院长神父罚我一连三天清扫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的积雪。
我因此深感委屈。雪一直不停地下,清扫到第三天,我精疲力竭,连腿都迈不动。我很怜惜自己,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怨恨,甚至真的设想起报复方案。可一名见习修士如何报复院长呢?完全不在同一量级上。我使尽最后力气用铁锹铲雪,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一场景。院长去教友餐厅吃午饭时会打我身旁路过,他一准会问 :“你情况怎么样啊,格奥尔基?”这时,我便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回答他,恰似从未有过这三天苦役 :“比谁都好,院长神父!我以您的神圣祈祷起誓!”如此他便能明白,我是很难被轻易降服的!
这幅可怕复仇的图画让我心头火热,即便置身于绵延不绝的落雪,我也感觉自己越发兴奋。当纳法纳伊尔神父打一旁经过,我甚至冲他一笑,求他祝福我。他也十分亲切地冲我咧嘴一笑,为我画十字。我俯身去吻他的手,却突然听到脑袋上方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
“是这样的吧 :‘比谁都好,院长神父!我以您的神圣祈祷起誓!’”
我惊呆了,缩作一团,像是得了脊椎炎。我最终决定抬起眼睛看长老,见他正面带毫无掩饰的嘲弄盯着我。可当他看出我的恐惧,便怀着真正的善意说道 :
“瞧,格奥尔基,粗鲁放肆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
然后,他将那只装有大量钱财或面包干的口袋甩上肩头,踏着吱吱作响的积雪向教友修道小室走去。而我站在原地,大张着嘴看着远去的司库,每走一步,他皮鞋上即将脱落的鞋掌便会吧嗒一声。
瞧,他真像果戈理在《死魂灵》中塑造的吝啬鬼泼留什金!但他是一位神圣的泼留什金。
正如彼得堡一位可敬的大司祭所言 :“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待一年,等于在神学院学习五十年。”我们能否掌握这些课程,则另当别论…… 但我们得承认,这是一个相当痛苦的问题。
顺便说一句,纳法纳伊尔神父是一位最地道的泼留什金。他不仅心疼修道院的每一个戈比,而且还会猛扑过去关掉每一盏白白点亮的灯泡,他舍不得用水和煤气,竭尽所能地节省一切东西。
此外,他还严格维护修道院的古老法则和修行规矩。譬如,他难以忍受教友出门度假。患病的修士需要休病假,离开修道院接受治疗,可纳法纳伊尔神父绝不接受此类举动。他本人在其五十五年修道院生涯中自然从未休假。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同样从不休假,他总是斜眼打量那些前来向他告假的人。
我记得,院长有次终于准许一位修士休暑假。假倒是准了,可他让那位修士去找司库要路费。
我当时在圣母安息节广场值班,见证了这一幕。一开始,打算前去度假的修士长时间敲着纳法纳伊尔神父的房门,却不见回应。司库明白来者用意,故意躲在屋里不开门。这位修士下决心堵住司库神父。他在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开始等待。约四小时后,纳法纳伊尔神父小心翼翼地四处观察一番,然后出门来到广场上,就在此时,想去度假的那位修士拦住他,递上了院长要求支付路费的书面证明。
看到这张纸,纳法纳伊尔神父惊呆了,像是完全被击倒,随后他大喊大叫地躺倒在地,手脚朝天(他破烂不堪的皮鞋和褪色的蓝衬裤此时便从教袍中暴露出
来),扯着嗓门喊道 :
“警卫!救命啊!抢劫啦!!给他发钱啊!想去度假啊!在修道院累着啦!因为圣母受累啦!抢劫啦!警卫!救命啊!”
那位可怜的修士吓得几乎瘫倒在地。广场上的外国旅游者惊得目瞪口呆。那位修士两手抱着脑袋,慌不择路地逃回自己的修道小室。而院长站在其住处的阳台上,相当得意地看着这幕场景。
眼见危险已经过去,纳法纳伊尔神父静静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忙他的事情去了。
当我们被派去协助纳法纳伊尔神父接待参观修道院的人,我们总是特别高兴。他出面接待的通常均为某些重要人士。我们这些见习修士的任务即取下古老的门闩,为参观者打开沉重的教堂大门。其余时间,我们便在一旁听纳法纳伊尔神父说话。
他的话有得听。纳法纳伊尔神父是其导师阿里皮大司祭传统的继承者,阿里皮大司祭在赫鲁晓夫迫害时期仍坚守修道院,没有放弃对上帝的信仰。阿里皮大司祭充满智慧、但时常又很无情的话语天赋后被纳法纳伊尔神父所继承。
在那个无神论时代,进入修道院的苏维埃干部最想遇见的人应该就是蒙昧无知的人,狡猾贪婪的人,迟钝弱智的人,而不愿见到他们真正碰到的那些人,即富有个性和教养的聪明人,无所畏惧、内心自由的人,他们的学识甚至令来客们始料不及。几分钟过后,来访者便一清二楚,他们一生中从未遇见这样的人。
似在 1986 年,普斯科夫党委领导陪交通部一位高官来修道院。这位高官十分平和,举止得体,因为他并未提出那些傻瓜问题,诸如修士们的妻子住哪栋楼,飞入宇宙的加加林为何没看到上帝等。在与纳法纳伊尔神父交往两小时后,这位高官佩服自己这位新谈伴,但最终还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
“与您的交谈让我深感震惊!我这一生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独特有趣的人!但是请允许我问您,像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还会相信…… 好吧,您自己也明白我指的是什么!科学已经为人类揭示出了越来越多的新天地。哪里都没有上帝!
对不起,也没人需要上帝。就在今年,宇宙深处的哈雷彗星正在接近地球,你们看,科学家们已经精确地算出了它的飞行路线!还有速度!还有轨迹!对不起,这里并不需要什么上帝的旨意!”
“您是说彗星? …… 哈雷? …… ”纳法纳伊尔神父抖动着胡须说道,“您是说,能算出彗星的轨迹,就不再需要上帝了?是这样的,明白了! …… 可是您想想,要是把我放到铁路边,给我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通过一周的观察,我就能准确地告诉您火车开往哪个方向。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上并不存在列车员、调度员和火车司机啊? …… 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交通部长啊?首长到处都是被需要的!”
不过,此类交谈并非每一次均能这般顺利结束。一次,一个旅游团来到修道院,有人小声告诉我们,说这个旅游团的成员均为中央委员的孩子。我不知这是否属实,可这些年轻人显得非常缺乏教养。我非常熟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这些养尊处优的莫斯科青年。这些年轻人对修士指指点点,不时嬉笑,提出一些最愚蠢的问题。可是没有办法,纳法纳伊尔神父还是领他们参观修道院。
参观自洞穴开始。洞穴入口处有间开着小窗的修道小室。十九世纪初,修士拉扎尔曾隐居于此,他后来也被安葬在这里。墓碑上摆放着他苦修时所戴的镣铐,还有一个沉重的铁十字架。
“拉扎尔修士在这间修道小室里苦修了二十五年。”纳法纳伊尔神父开始讲解,“我现在来向你们介绍这位出色的苦修士。”
“你们这位拉扎尔就在这里上厕所吗?”一位年轻的参观者高声发问。他的同伴们哈哈大笑。
纳法纳伊尔神父耐心地等他们安静下来。 “他在哪儿上厕所?好的,我带你们去看!”
他将这些被派来的参观者带出洞穴,领他们穿过整座修道院,来到一处十分隐蔽的起居院落。在这僻静处有一间破旧的茅房。纳法纳伊尔神父让参观者在这茅房前站成半圆,就像在博物馆里那样,然后庄重地指着茅房说道 :
“这就是拉扎尔修士上厕所的地方。现在你们好好站着看吧!”然后神父转身背对这些大惊失色的年轻人,扔下他们走了。
等这些人缓过神来,参观团团长找到院长,对所发生的事情表达不满。院长神父回答说 :
“纳法纳伊尔大司祭向我汇报了,你们对什么感兴趣,他就给你们看什么。此事我们帮不了你们!”
应该考虑到,此事发生在 1984 年。当时的局势并不宽松,这样做可能引起严重麻烦。但是,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院长们均一如既往地坚强有力。
不友善的纳法纳伊尔神父死得十分安详虔敬。医生建议为他安装心脏起搏器,他恳求院长神父不要这么做 :
“神父们,你们想想,”他说道,“灵魂想离开我的身体去见上帝,有什么电子小装置能把它再塞回身体呢!让我的灵魂如期离去吧!”
我有幸在纳法纳伊尔神父去世前不久探望了他,这位长老周身洋溢的善意和爱意令我深受震撼。这位在一切方面都极其吝啬的教会守财奴,却不怜惜自己最后的生命活力,愿意把整个自我都托付给上帝刚刚派来的使者。不过其实,他终生都是如此行事,只是我们当时无法理解这一点。
苦修士梅尔希塞德克
两年时间里,我每天做完杂役后均要诵读《圣诗》。这是一种特殊传统,修道院中白天黑夜不停地祷告,轮流诵读《圣诗》,然后再为许多人祈求生前的健康和死后的安息。
我轮到夜班,自十一点读到午夜。在我之后是苦修士梅尔希塞德克,他继续诵读至半夜两点。
梅尔希塞德克神父是一位令人惊异、神秘莫测的苦修士。除参加礼拜外,他几乎不在修道院里现身。他仅在节日才去教友餐厅。他坐在餐桌旁,戴着苦修修士冠的脑袋低垂着,几乎不碰任何食物。
俄国教会中的大苦修,是脱离尘世的最高级形式。接受苦修剪发礼后,修士便可抛下一切杂役,专事祷告。如同在剪发礼时一样,他须再度更名。苦修的主教不再管理教区,苦修的修士则被免除一切义务,仅需参加宗教仪式。
在修道院大钟敲响十二下之前一分钟,梅尔希塞德克神父总会准时现身于《圣诗》诵读处,即面积不大、灯光暗淡的拉扎尔教堂大厅。他在圣像壁前缓缓地三鞠躬,等我走近。为我祝福后,他挥挥手让我离去,然后他孤身一人开始祈祷。
整整一年,他未与我说过一句话。古代教父传记中有一则故事 :“三位修士每年照例去见安东尼主教。两位修士与主教深入交谈,第三位修士却沉默不语,从不提问。很长时间过后,安东尼主教问他 :‘你来此很久,为何从不提问?’这位修士回答 :‘神父,我只要见到你便已足矣。’”我在当时即已明白,我能每夜面见这位苦修士,这已属莫大荣幸。
但有一次,我还是鼓足勇气,违背了诵经规矩。当梅尔希塞德克神父照例在圣像壁前为我祝福时,我斗胆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修道院中所有见习修士和年
轻修士或许均对这一问题感兴趣,却不敢发问。
事情是这样的。梅尔希塞德克神父在接受大苦修前,曾像所有修士一样在修道院修行,他当时叫米哈伊尔。他是一位心灵手巧、勤勤恳恳的木匠。教堂和教友宿舍里至今还留有他亲手制作的神龛、诵经台、雕花圣像框、椅子、柜子和其他家具。他起早贪黑地工作,深得修道院院方欢心。
一次,他受命为修道院制作大型木件。他一连工作数月,几乎足不出户。到完工时,他感觉极不舒服,据在场的人称,他当场倒下,一命呜呼。目睹不幸的人高声呼救,几位修士应声跑来,其中就有约翰神父(克列斯奇扬金)。米哈伊尔神父已无任何生命体征。聚拢过来的人悲伤地向他垂首默哀。突然,约翰神父说道 :
“不,他没死!他还活着!”
约翰神父开始祷告。静静躺在那里的修道院木匠睁开眼睛,活了过来。大家立时发觉,他仿佛深受感动。稍稍缓过神来,米哈伊尔神父便求人去把院长叫来。等院长终于来到身边,他眼含热泪,请求为他举行大苦修剪发仪式。
据说,听闻自己修士这一自作主张的愿望,院长神父以其惯常的规劝口吻,要这位病人别再犯傻,既然死不了,就要好好养病,尽快恢复工作。可是,修道院里却有这一传说,即次日清早,院长本人神情慌张,不请自来地跑进米哈伊尔的修道小室,宣布很快就将为米哈伊尔举行大苦修剪发仪式。
这不像是威严的加夫里尔神父的一贯做法,此事给教友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胜过死人复活。修道院里流传一种说法,称院长半夜见到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护佑圣徒科尔尼利院长,伊凡雷帝在十六世纪曾亲手砍下他的脑袋,圣徒科尔尼利要求院长立即答应那位死而复活的修士的请求。
我再重复一遍,这仅为修道院的一个传说。但是至少,米哈伊尔神父在接受剪发仪式后不久便被称为“苦修士梅尔希塞德克”。
院长神父为这位苦修士取了一个罕见名字,以纪念《圣经》中那位最神秘的古代先知。院长为何给苦修士取此名,这依旧是个秘密。虽说加夫里尔神父无论
在剪发时还是在之后的岁月里,一次也未能准确地道出这一《旧约》中的名字。无论他如何努力,还是会说错。而且,这总会让他心情不好,我们也害怕撞上他的枪口。
修道院的人知道,梅尔希赛德克神父在死去的瞬间一定悟到了什么,恢复生命后便已脱胎换骨。梅尔希赛德克神父曾对他的几位密友和教子谈起他当时的感受。他的话激起的余波即已非同凡响,这自然使得我和我的朋友更想自梅尔希赛德克神父本人处获悉这一秘密。
于是在那天夜间,当我鼓起勇气与这位苦修士交谈,我向他提出的正是这一问题 :在那通常无人能够抽身而返的去处,他究竟见到了什么?
听见我的问题,梅尔希赛德克神父久久地垂首站在神龛前,默默不语。我越来越害怕,很自然地认定我作出了严重的冒犯之举。可是最终,苦修士却用他很少有人听见的细嗓音说起话来。
他说,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广袤的绿色原野。他走在这片原野上,不知该往何处去,直到一道鸿沟挡住他的去路。沟中满是垃圾和土块,还有许多教堂的神龛、诵经台和圣像饰片。此外还有一些变形的桌子、损毁的椅子和橱柜。片刻之后,修士恐惧地发现,有些东西为他亲手所做。他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在修道院生活的这些成果。他突然感觉到身边有人。他抬起目光,于是看见了圣母。圣母同样忧伤地看着修士多年劳作的这些成果。
然后她说 :
“你这位修士,我们希望你做的主要事情是忏悔和祷告,你却带来了这些东西……”
幻象消失。死者又在修道院苏醒过来。
此事发生后,梅尔希赛德克神父完全变了样。他生活中最主要的事情,如圣母对他所言,即忏悔和祷告。他如今的精神劳作成果也很快显现出来,即他最深刻的谦卑,他关于自己罪孽的哭诉,他对众人诚挚的爱,他完全的自我奉献,他超人的禁欲壮举,之后,则表现为他那种为许多人所熟知的洞察力,以及他为人
祈祷的有效性。
我们这些见习修士眼见他完全疏离尘世,在进行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斗争,我们便很少惊扰他,除非迫不得已。再说,我们也有些怕他,因为修道院的人都知道梅尔希赛德克神父是一位严厉教父。他有权力这么做。他对每一位基督徒灵魂纯洁的严厉要求,实源于他对人的大爱,源于他对精神世界之规律的深刻认识,以及他对人与罪孽不懈斗争必要性的充分认识。
这位苦修士生活在他的崇高世界中,那里没有任何妥协。但是,梅尔希赛德克神父一旦作出回答,这些答案便一定非同寻常,具有某种自在的特殊力量。
一次,我在修道院中遭受了在我看来不该遭受的严酷考验,于是,我决定去见修道院中最严厉的修士梅尔希赛德克神父,听取他的建议。
听见敲门声,梅尔希赛德克神父走到门口,做起该做的祈祷。他身着修士长袍和披巾,我见他的时候,他刚刚完成苦修功课。
我向他吐露自己的不幸和棘手的难题。梅尔希赛德克神父听完后,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垂着头。之后他抬起目光看着我,突然十分悲伤地哭起来……
“兄弟!”他带着难以言表的痛苦说道,“你干嘛要问我呢?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这位苦修士长老,这位伟大的苦修圣徒,站在我面前,带着真诚的痛苦哭泣,说他的确是世上罪孽最深的坏人!我则一刻比一刻更清晰、更欢乐地意识到,我的所有那些难题均不值一提!而且,我还立时感觉到,所有这些难题均一去不返地飞离我的灵魂,再无必要向这位长老提问,或向他求助。他已力所能及地为我做了一切。我充满感激地向他鞠躬,而后走开。
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所有简单或复杂的事情,琐碎的人间难题和走向上帝的伟大道路,当今世纪和未来世纪的秘密,这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只能仰仗谜一般的、无比优美和强大的谦卑。即便我们不理解这谦卑的真理和意义,即便我们无力走近这一隐秘的、万能的谦卑,这谦卑也能向我们敞开其真相—— 借助那些令人惊异的怀有谦卑的人。
安吉帕神父
在修道院,除彻夜诵诗外还有一项特别的礼拜仪式,即边祷告边唱圣诗,亦即在做通常祷告的同时另为某些圣徒祈祷。无论在古时的规章里,还是在其他东正教国家的实际宗教活动中,似乎均无此种礼拜,它仅见于我们俄国,但人们对此很有热情,洞穴修道院往往要挑出十五到二十首赞美诗,因此,礼拜有时要持续三小时以上。
年轻修士不喜爱此类形式单调、持续很久的礼拜。年轻修士们的态度不难理解,因为这些赞美诗是供家庭礼拜咏唱的,其作者众多,其中不乏伟大的教会诗人,时而也有虔诚的外省姑娘。因此,委婉地说,赞美诗的文本并非都很完善。所以年轻修士们不时设法逃避此类祷告。
他们很幸运,因为洞穴修道院总有一个人时刻准备在礼拜时替代某位缺席教友。此人即安吉帕大司祭。他早在战后便来到修道院,胸前挂满战功章,他成为苦修士萨瓦长老的教子,他侍奉教父,直到教父去世。
尽管外貌威严(安吉帕神父看上去就像一头满是火红色浓密鬃毛的威猛老狮子),这位神父却极其和善,对众人总是彬彬有礼。从未有人见安吉帕神父生气动怒,尽管每天都有众多各色人等前去见他,或去忏悔,或求建议,或仅仅为了与他聊天解闷。许多人愿去找他做忏悔,就因为他这份善良。他也心甘情愿,他宽恕所有罪孽,以他神父的权利一劳永逸地宽恕他们的罪孽!这真是一大幸事!安吉帕神父还担任彻夜圣诗吟诵的主管。如若某位教友因为患病、做工或玩
忽职守而缺席,安吉帕神父便会替他吟诵,他从不责怪任何人,尽管他夜间还要独自吟诵不少于三小时。边祷告边唱赞美诗,这其实是安吉帕神父的欢乐。在这些漫长的礼拜中,他神采奕奕,并且总要再多吟诵三五份祈求健康、追悼亡灵的
经文,每份经文都足有一公斤重。他满面喜悦,深感这些教堂祷告对于生者和逝者均十分重要。人们很喜欢他的这些祈祷。
可这一天终于来到,安吉帕神父拖着自己的病腿,再也无法长时间站立祷告。监事神父在修士们就餐时宣布,安吉帕大司祭从此不再主持礼拜。
安吉帕神父的最后一次礼拜是含泪完成的。到场的教民们也哭了。他们感到惋惜,因为在礼拜仪式上再也难见这位祷告者。年轻的修士们也当真发起愁来,他们很快意识到,如今没有安吉帕神父,他们自己将不得不长时间地做礼拜。感到高兴的仅有见习教堂工友,因为神父中再无那种人,会热衷诵读圣诗和永远也读不完的追荐亡人名册簿,他们曾觉得安吉帕的吟诵无休无止,如今,这些见习修士们终于可以按时前去午餐。
然而,安吉帕神父的忧伤却甚于众人。要知道,这不仅是他最后一次主持礼拜,而且他之后也再无可能诵读他钟爱的赞美诗。问题在于,我们国家当时并不出版赞美诗书籍(它们被称为“赞美诗集”),修道院里只有几本厚厚的赞美诗手抄本,是教友们勉力抄写的。珍贵的抄本被保存在一个专门小箱子里,这小箱子从前归安吉帕神父保管,如今则要交给其他神父。
这次礼拜是安吉帕神父一生中最伤感的礼拜,礼拜快结束时,一队外国游客走进米哈伊尔教堂。他们显然是俄国移民的后裔,因为他们虽然看上去像是保养得很好的外国人,但画十字和吻圣像的动作都很标准,与我们一样。祷告之后,朝圣者们打算离去,突然,一位女性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远远地把书亮给安吉帕神父看,然后把书放在祭坛前诵经台的台阶上。
安吉帕神父在老妇人们的哭声中准备步出教堂,此时他想起放在诵经台台阶上的那本书。他吃力地弯腰拿起那本书,翻开书页。这是一本在布鲁塞尔出版的斯拉夫语赞美诗集。
自那时直至离世,安吉帕神父从未与此书分离,对于他而言,此书取代了他那个珍贵的小箱子。此书尽管部头不大,却用薄纸印制,因此收有很多赞美诗,这让年老的神父十分高兴。
这位身材高大的红发修士常常来到修道院中的小圣山,捧着那本书坐在长椅上,戴着很大的眼镜,专注地祈祷。
安吉帕神父临死前卧床不起。在修道院的诊所里,常有人为他举行忏悔和圣餐仪式,但在离世那天,他却突然站起身来。他拿起十字架和《福音书》,走进洞穴,走向他的教父萨瓦苦修士的棺木。在这里,安吉帕神父向他那位早已去世的敬爱长老做了忏悔,请求长老祝福他踏上遥远的路途。之后,他返回诊所,然后就死去了。
当我从莫斯科赶来参加他的葬礼,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灵柩并不在洞穴修道院的洗礼钟楼,逝者的遗体在下葬前通常要在那里停灵三天,供人祷告。原来,钟楼正在修葺,安吉帕神父的灵柩因此被安置在洞穴里,就放在萨瓦苦修士的棺木旁。死亡竭尽全力,也未能让他俩分离。安吉帕神父被原地安葬。
如今,安吉帕神父和他的教父萨瓦神父永在一起 :他们的圣体同在土里,他们的精神同在天国。
我用了“圣体”一词,并非因为要在教会封圣之前将某人称为圣人,而只是因为,每一位逝去的东正教基督徒的躯体在教会中均被称为圣体。尽管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
洞穴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突出特征之一即神圣洞穴。六百年前,这些洞穴就被用作隐修院。这座地下迷宫蜿蜒曲折,在教堂、宿舍、花园和田地下方绵延达数公里。第一批修士就居住于此。他们在地下建造教堂,并按《圣经》中的古老风俗将死去的教友葬在沙坑里。只是后来,当修士数量增多,修道院才决定在地面建房。
自那时起,洞穴便被称为“上帝屋”,意即上帝建造的房屋。这一名称的来历,与其说因为洞穴的自然造化(修士们自己后来又大大拓展地下走廊的分支),莫如说因为一大发现,即逝者的遗体一旦被抬到这里,便不再散发尸体特有的味道。
时至今日,洞穴里共葬有一万四千人,死者中有修士,也有在中世纪敌人入侵时因守卫修道院而战死的居民和武士。他们的灵柩并不密封,就一层一层被摞在沙坑和岩洞里。可手持蜡烛走进这座迷宫的人,每每均会惊讶于洞中空气的清新和纯净。
“上帝有意,自然亦易。”教会有歌唱道。此话大意为 :“如果上帝愿意,自然规律也能被战胜。”不信教的旅游者离开洞穴时满脸惊讶,却依然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确切地说是拒绝相信自己的嗅觉。而那些更有文化的人则只能去引用《哈姆雷特》中这样一句思想深刻的名言 :“天地之大 , 无奇不有,我的朋友赫瑞修 , 远超你的哲学梦想!”
关于这些地下洞穴有许多故事。新近一个故事发生在 1995 年,当时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访问此地。修道院司库纳法纳伊尔大司祭领叶利钦看了修道院,当然也看了洞穴。满头白发、身材瘦小的神父脚踩一双破皮鞋,身着
满是窟窿的教袍,手持蜡烛给国家首脑及其随从引路,带他们参观洞穴。
终于,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觉得周围的情况有些不可思议,便问此处为何闻不到腐烂气味,因为逝者的棺木都摆在坑里,甚至触手可及。
纳法纳伊尔神父向总统解释道 : “这是神的奇迹。”
观光继续。可过了一段时间,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又不解地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是主的安排。”纳法纳伊尔神父再度简洁地回答。又过了几分钟,总统在走出洞穴时小声地对长老说 :
“神父,把秘密说出来吧,你们都给他们抹了什么东西?”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神父答道,“您周围有浑身冒臭气的人吗?” “当然没有!”
“那您为什么认为天主身边就一准会有冒臭气的人呢?”据说,这个回答让叶利钦感到心满意足。
无论在官方无神论时期还是当下,都有许多人试图对洞穴的这一神奇特性作出解释。他们为此绞尽脑汁!有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推测的这种想象版本,即修士们每日为这一万四千个逝者涂抹香料。也有关于本地砂岩特性的假说,即本地砂岩可吸附各种气味。后一版本更为流行。苏联时期,旅游者们听到的通常为这一说法。
年长的修士们说,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大院长阿里皮大司祭在被迫带领苏联高官代表团参观洞穴时,每次都会带上一块洒满香水的手帕。当参观者一本正经地谈起砂岩,谈到气味被吸附,阿里皮神父便把洒满刺鼻苏联香水的手帕塞到他们鼻子底下。他还让他们留意可敬长老棺木旁的花瓶里芳香扑鼻的鲜花。
“怎么样,”他问道,“你们现在承认生活中有些东西是难以理解的了吧?如果你们恰好遇见有死人被抬进洞穴,腐烂的气味总会立刻完全消失,你们又会说些什么呢?你们还会想出什么道理来呢?”
洞穴绵延数公里,它究竟有多长,修道院里无人知晓,甚至连院长也不清楚。我们怀疑,仅有纳法纳伊尔神父和在修道院生活最久的谢拉菲姆大司祭对此心知肚明。
我当时还很年轻的两位朋友拉法伊尔修士和尼基塔修士曾设法弄到通往古老的教友墓葬区的钥匙。这片洞穴迷宫自 1700 年起便不再安葬教友,一扇铁门挡住了这片区域的入口。两位修士提着蜡烛灯笼照路,走进低矮的洞穴,他们好奇地打量两旁。左右两旁的沙坑里摆放着因年代久远而有些腐烂的独木棺,这是古代俄罗斯最早的棺葬,其中可见尼基塔神父和拉法伊尔神父的先辈、修道院当年教友们的黄色遗骨。不久,两位探险者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封闭独木棺。好奇心占据上风,两位修士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沉重的棺盖。
他们看到的是修道院院长的遗体。遗体保存完好,双手放在胸前,蜡黄的手指紧握一个硕大的雕花十字架。只是脸色不知为何呈绿色。从最初的惊异中缓过神来后,两位修士才弄清楚死者脸呈绿色这一奇怪现象的原因,即死去神父的脸上曾按古老风俗蒙着一块绿色面罩,面罩在数百年后变成了尘土。
两位修士中的一位吹了一口气,一阵绿雾腾空而起,他们立时见到了长老那张丝毫没有腐烂的脸庞。似乎再过片刻,他就将睁开双目,严厉地瞪两位好奇的修士一眼,责怪他俩惊扰了他神圣的长眠。两位修士意识到,他们眼前这具圣体中长眠着一位世所罕见的圣徒,他们因自己的冒犯而诚惶诚恐,于是赶紧合上棺盖,慌不择路地逃回二十世纪。
我们这些见习修士如若遇到难事,便常去洞穴,请求那些伟大苦修者的帮助。我们双膝跪地,手抚棺木,恳求某位长老的庇护和开导。我们的请求总会得到响应。我们惊扰西梅翁长老次数最多,他死于 1960 年,不久前被封为圣徒。我们也曾求助于修道院大院长阿里皮大司祭,还有其他许多长老,他们在完成尘世的劳作后相继离去,灵魂去见上帝,躯体留在洞穴。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另一突出特征和独特使命直到二十世纪方才显现。
谢尔吉圣三一修道院、奥普吉纳修道院、基辅洞穴修道院、索洛维茨修道
院、瓦拉姆修道院和萨罗夫修道院等不仅在俄国享有盛誉,在整个基督教世界也声名远扬。而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数百年间却始终只是一座外省修道院。
但在战后年代,当教会在革命的劫难后复又挺起胸膛,人们突然发现,这座偏僻的修道院却被上帝选中,以承担其独特的伟大使命。
人们突然发现,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是俄国领土上唯一一座修道院,它即便在苏维埃时期也从未关闭,其修行生活保持着宝贵的连续性。1940 年之前,这座修道院地处爱沙尼亚境内,爱沙尼亚并入苏联后,布尔什维克不及搞定修道院,战争即已爆发。在稍后的赫鲁晓夫迫害教会时期,修道院大院长阿里皮大司祭巧妙对抗巨大的国家机器,一直没让修道院关闭。
这座修道院中的精神承续始终不曾中断,这一现象具有无比重大的意义。正是在这座修道院,在苏联时期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俄国教会最出色的宝藏之一—— 长老制得以恢复。
见习修行
修士生涯中最非同寻常、或许亦为最幸福的时期应该就是见习修行。在完成见习修行后,修士将获得一次精神飞跃,其内心发生的事件会超出世俗之人的任何想象。在无形的禁欲战斗中有胜利也有失败,对世界和自身均有惊人的发现。但无论如何,见习修士的岁月无与伦比。
有人曾问耄耋之年的皮缅牧首 :
“至圣的牧首,您如今已达教会职务的最高级,如果您此刻可以选择,您最愿意做什么人呢?”
平日里少言寡语、沉思默想的牧首不假思索地回答 : “做一名见习修士!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后门口值班。”
连众人皆敬重的牧首长老都将见习修行当作其难以实现的隐秘理想,因此便可将此视为一种返回青春的真诚愿望,不,甚至不是返回青春,而是返回那久远的见习修行状态。那时,你会首度产生此类感觉,即每个瞬间均处于神的意志的父亲般的关怀之中。只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才有这般明亮的欢乐,童年的生活完全由无边的神秘新世界中的美妙发现所构成。
两千年前,十二门徒跟随耶稣基督,他们其实便是真正意义上的见习修士。他们的主要任务即跟随导师,怀着愉悦的惊喜发现他的全能和爱。
当今的见习修士也会有此感受。使徒保罗有个伟大发现,即耶稣基督保持不变,无论昨日、今日还是永远。基督教的全部历史证明了此说。变化的是时间和人,而基督却永为同一人,无论对于第一代基督徒来说,还是对于我们的同时代人而言。
真正的见习修士能从上帝那里获得一份宝贵赐予,即神圣的忘忧,它比任何
皮缅牧首的理想
(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
周昌新作)
牛棚之悟(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 周昌新作)
一种自由都更美好、更甜蜜。我有幸见到许多此类真正的见习修士,且他们身份各有不同,从修道院役工到主教都有。
使徒马太回忆,盛夏的一天,门徒们跟随年轻的神圣导师走在麦田中的小道上,途中众人饥饿难耐,可这不碍事,使徒们边走边采麦穗,在掌中搓揉,然后吃下成熟的麦粒。但不巧的是,他们路遇严守教规的法利赛人,法利赛人高声责骂这些饥饿不堪的年轻人。在严守教规的人看来,这些门徒犯下可怕罪过,因为这天是礼拜六,法利赛人和哲人认为,即便最必要的劳作在礼拜六也被禁止,其目的很高尚,即为了让人的思想在礼拜六不离开上帝。但这些纯朴实在的使徒并不在意愤怒的法利赛人,仍边走边吃麦粒。他们心中充满宁静和自由。他们知道,他们违背的并非上帝的法则,而仅为人们对上帝法则的荒谬解释。再者,他们跟随自己的导师,恰在不折不扣地履行与上帝同在、追随上帝的戒律。
安宁幸福的愉悦感,无人能夺走的幸福感,意识到身处此世的绝对安全感,因为上帝正牵着你的手,走向只有上帝知晓的目的地,—— 这一切便构成了不可重复的见习修行状态。这一状态转瞬即逝,但是据说,在长年的苦修之后,这一状态会带着倍增的力量和壮大的精神再度复现。
我无比幸运,因为我一连四个月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后门站岗,而这正是皮缅牧首的理想。我可以说,年老牧首的所言十分坦诚,因为此处确为世上最美的去处!
门卫要做的事情并不算多,即为进出的汽车和运送干草的大车开门关门,在牛群通过后门之后打扫卫生,牛群每日早出晚归,在修道院的畜棚和牧场间往来反复。
值班期间,我读了很多有趣的书,并全身心地爱上了孤独。不错,当秋天来临,放牧结束,我被派去做一件新任务,即在牛棚干活。此事比较难做。修道院里很注重清洁和秩序,需要时刻留神,立即清扫粪便,然后再铺撒锯末。否则母牛就会在粪便中躺卧,导致产奶量下降,还会染病。修道院养有三十五头奶牛。干草储备充足,我们因此要乐此不疲地清运粪肥,昼夜不停。
一个寒冷的冬夜,夜半四点,我步履沉重,眼皮打架,而奶牛却在一个劲儿地拉粪! …… 终于似乎安静下来。我躺在一张歪斜破损的小沙发上,立时迷糊起来。可是很快,透过梦境我又听见排粪声!然后又是一阵更响的排粪声!
我睁开双眼,在昏暗的电灯光中看见对面有头奶牛,它站在畜栏里,胯下是一滩冒着热气的新鲜牛粪,它冲我摆动尾巴。它是挺高兴,因为吃了香喷喷的干草,睡了一大觉,现在拉了粪便,正等着我清扫。可是我浑身无力!母牛等了半天,然后打个响鼻,便躺下了。但这头聪明的奶牛躺得很是地方,它躺在干净的刨花上,只是尾巴搁在牛粪上,摇来摆去。牛尾巴变得越来越粗,但尾巴不是乳房,这头牛不会因此染病。我这个城里人当时对此已心知肚明,因此便心安理得地再度入睡。
后来我终于睡醒,拿起了铁锹。我用穿靴子的脚轻踢那母牛,想让它站起身来,我好清理它身下的粪便。那母牛却得意忘形,它来回倒动四蹄,尾巴大幅度摆动,突然,就在我俯下身去的时候,它那沾满粪便的沉重尾巴正打在我的脸上!顿时,我的五官全都沾满牛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屈辱,我起初呆若木鸡。
86
之后,失去理智的我抡起铁锹,砸向母牛……
就在此刻我突然想起,基督曾要我们递上另外半张面孔。这是在有人欺辱我们的时候。而此时惹怒我的却是一头不明事理的动物。铁锹自动落下。我用衣袖擦去牛粪和眼泪,转身面对墙上褪色的纸质圣像,画了一个十字,一边屈辱地哭泣,一边开始清扫粪便……
面包房里的活计虽说复杂,却也有趣。洞穴城的几位老人通常在清晨五点之前赶来,帮修士和见习修士们烤圣饼。面包师半夜起床,提前发面,大家在干活时均不声不响,静静地聆听赞美诗。赞美诗由一位专门负责朗诵的修士或见习修士来读。人们总是一边祷告,一边烤制圣饼。
复活节前夕,面包房里最为热闹 :需要为复活节前后两周即受难周和光明周烤制上千份圣饼,此时修道院中一切工作均围绕祈祷和节日进行。需要烤制发酵面包,即特制的复活节大面包和大量复活节蛋糕,其烤制很费力,而且还得准备多份,不仅供修道院修士食用,还将送往主教住处和教区内所有教堂。另需大量供复活节一周食用的长面包,同样同时供修道院修士和主教食用。
我们自受难周礼拜一开始干活,天不亮就忙活起来,直到过节前的礼拜四才走出面包房。我们轮流小睡,趴在桌旁打一会盹。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司膳阿纳斯塔西神父给见习修士们送来好吃的甜桃罐头,我们就着香喷喷的热面包吃甜桃罐头。
一次,这座面包房甚至救了我的命。在修道院中过我的首个大斋节时,我病了,病得很重。我双肺均有炎症。最悲哀的是,我知道我的病在洞穴城无法治愈,只能依靠所谓“抵抗力”,因为在修道院诊所或小镇药店能找到的普通抗菌药对我均不起作用。可我仍打定主意 :死在修道院也胜过活在俗世。因此我哪儿也没去。
在我作出这一决定的那天,我不仅肺部发炎,连肌肉也有炎症。我忍着疼痛勉强起床,仍坚持去干活。我的体温始终在三十八度以上。我们搬运沉重的原木,在即将结束的时候,一根原木砸中我的脑袋。我抱着我不幸的脑袋,走向柴垛。看到此类情形,基维耶沃女修院的修女弗罗霞婆婆往往会说 :“瞧!人反对
我们,上帝也在反对我们!”
我难受好一阵,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干活,即搬运原木。
年老的修士季奥尼西神父救了我。看到我的病情,他决定用一种祖传方式为我治病。复活节前的烘烤工作此时刚刚结束。季奥尼西神父用干草围住一座尚有余温的大烤炉,把我塞入炉膛。炉子里热得要命,由于精疲力竭,我立时睡着了。待到次日醒来时,我浑身湿透,却感觉自己已完全康复。我钻出炉子,像一只春季的鸟儿,当夜便精神抖擞地参加了复活节晨祷。
尽管见习修行的活计很多,但修道院中最重要的事仍为祷告。傍晚,我们干完活后休息四十分钟左右,便去参加礼拜。礼拜在平日持续四小时,在节日则持续五小时以上。
我们这些见习修士大量阅读古代教父的著作,经常目睹约翰神父充满激情的布道,谢拉菲姆神父高尚的禁欲行为和先见之明,苦修士梅尔希赛德克的苦修生活,修道院司库纳法纳伊尔神父的智慧,阿德里安神父的驱魔仪式,费奥凡神父的温和恬静,我们也很欣赏此处未能提及的其他许多洞穴修道院神父,我们渴求时时处处模仿他们。甚至在沿着修道院长廊路经长老们的修道小室时,我们也会心怀虔敬和恐惧地停止说笑,因为在这些房门后面,与古老恶势力的无形战斗正在进行,一个个小宇宙正在倾塌和重建!
我们稚拙的苦修举动或许可笑,却十分纯真。我不想多言当年洞穴修道院见习修士们那许多天真的祷告“壮举”,即便善意的嘲讽我也不愿作出,因为我相信,上帝会接受并祝福这些很不完善的精神劳作。因为上帝始终在注视人的心灵,注视他的意图,而年轻的见习修士们的意图真诚而又纯净。
见习修士们建立功勋的愿望受到教父们和修道院管理者的严格调控。对于拒绝诱惑而言,亦即拒绝关于自身的骄傲态度和荒谬认识,这一点非常必要。我记得,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曾严厉制止一位见习修士手持念珠在修道院四处展示。院长做得对。有过许多此类悲哀先例,人们开始愚蠢危险地装腔作势,或在探究精神世界的过程中过于自信,缺乏谦卑,肆意妄为。
不过,对落入诱惑的担忧并不会让修道院的精神生活变得僵化。相反,我们受到细致热情的关照,有人带我们做礼拜,鼓励我们走近上帝。我记得,有一次在祭坛旁,院长的突然发问让我大吃一惊 :
“格奥尔基,你夜里祷告吗?” “我不祷告,院长神父!我夜里只睡觉。”我报告。加夫里尔神父神色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 “不该这样。夜里应该祷告。”
十年过后,都主教皮季里姆又对我说了同样的话 : “你要记住圣约瑟夫·沃洛茨基的话 :白天用于劳作,夜晚用于祷告。”
据说,夜间祈祷构成修士的特殊力量。一次,约翰神父或许为了让我更坚定地走上所选定的道路,让我约略窥见精神世界,制定了一项特殊的祷告规则。祷告多在夜间进行。约翰神父选定这一时间,恰是我与外部世界交往最少的时刻。自下午两点至晚上十点,我在牛棚做事,之后我彻夜在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值勤,直到天亮。约翰神父嘱我履行特殊的耶稣祷告规则,尽量让祷告占据大脑和心灵,抛却一切其余思想,即便是相当正确、值得称道的思想。
令人惊诧的是,如若一人专注于祷告,其饮食、睡眠和与人交往的需求均会大大降低,如若他不让欢愉的思想进入大脑,不让欲望的情感进入心灵,他很快便能发现,这个世界除他自己和其他人外还存在着另一人。这另一人耐心等待,无论我们在无休止的生活奔波中是否给他以关注。他在耐心等待,因为上帝无论何时均不强求与任何人交往。如若此人继续正确祷告(此处定要强调指出,所谓 “正确祷告”,即不要自作主张,而应有经验丰富的指导者引领),他的精神视力便能看到许多惊人的现象和画面。
圣徒伊格纳吉(勃里扬恰尼诺夫)写道 :
在内心具有神效的祈祷需要力量和时间。祈祷能在你的内心展现一片风景,让你全神贯注,祈祷能让你获得超越整个世界、甚至不为整个世界所知的认知。
在心灵深处,你会目睹人类的堕落,目睹你满是罪孽的灵魂…… 你会目睹其他许多世所不知的秘密。当这片风景展现,你举目望去,便会冷淡面对你之前热衷的转瞬即逝的一切,易腐速朽的一切。
在约翰神父布置的祷告声和赞美诗诵读声中,夜晚很快过去。在感觉无聊、精力分散时,我便在洞口向着洞穴膜拜。我此时在尽力持斋,可是我饿得厉害!因此我便设想自己在吃那种激不起任何食欲的食物。斟酌一番后,我选中了在圣水中浸泡过的圣饼。这是我本人的禁欲发明。这份食物看上去很合乎宗教要求,却难以下咽,它滑溜溜的,索然无味。但我需要的正是这份食物。吞下一小盘这样的食物后,你便再无任何食欲。约翰神父冲我的发明笑了笑,却未表示异议。他只是要我更频繁地去做忏悔,把一天里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
确实有一些事情开始发生。自第二或第三日起,我觉得我几乎不想睡觉。更确切地说,我睡眠四小时便已足够。我平日喜好交往的脾性亦荡然无存。我更想
一人独处。之后,深藏在记忆深处的罪孽和早已被忘却的生活往事也一一浮出水面。值完班后,我便去忏悔。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尽管因这些痛苦的发现而悲伤,却又难以言传地感到宁静和轻松。
这样的生活持续一周之后,又发生了更可怕的事。一天夜里,长时间的祷告让我心烦,我便在洞口向着洞穴膜拜,此时在我身后突然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似有成千上万张隆隆作响的铁皮自天而降。惊呆的我原地未动。当我斗胆转过身,看到的却是月光下静谧的修道院广场。
我吓得要死,直到天亮都没回过神来,我寸步不离洞穴,向圣徒们祷告,时刻提防那可怕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清晨四点,谢拉菲姆神父像往常一样准时走出洞穴修道小室,来到广场上。我向他冲过去,激动得上言不接下语,把我的遭遇说给他听。
谢拉菲姆神父只笑了笑,然后摆摆手 : “别管它,那是魔鬼。”
他以主人的神情看一眼修道院,便走开了。
说得倒轻巧——“别管它”!剩下的一段值班时间,我始终浑身颤抖,宛如一片杨树叶。
但第二天又发生了一件更惊人的事。傍晚,我去值班,照例开始默诵耶稣祷告,我看见我们的见习修士、楚瓦什人帕什卡穿越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向我走来,他是一个出名的无赖,从部队退伍后被父母送来修道院接受再教育。我有些发怵,因为帕什卡冲我走来,那模样显然想跟我说些什么。可我此时却根本不想与人交谈。
突然,我在内心深处清晰地听见帕什卡的声音。他向我提出一个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问题。很快,我又在内心深处听见我在回答他的问题,于是我明白我该对帕什卡说什么话了。但与此同时,帕什卡却不赞同,提出不同意见。另一个声音在耐心地反驳他,让他回归正确想法。就这样,至少持续达数分钟之久的长长交谈,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帕什卡走近,他提出的正是那个我已耳闻的问题,但我几乎不觉惊讶。我对他作答,说出口的正是一分钟前出现在我意识中的那些话。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与我心中曾经有过的那场交谈一字不差。
这令人震惊!我一早便去见约翰神父,问他我这是怎么回事。约翰神父回答,这是仁慈的上帝让我略微窥见我们这些凡人看不见的精神世界。对于我而言显而易见,这是遵循约翰神父的意见专心祷告的结果。而神父却严厉地要求我不得骄傲自大,并警告说这一新状态很快便会过去。约翰神父解释说,若想时常置身此状态,就得建立真正的功勋,真正意义上的功勋。什么功勋?即每人以自己的方式保持与上帝的此种神秘联系,各尽其能。真正的精神苦修士会让世人觉得是疯子,是荒唐可笑的,他们会莫名其妙地离开众人,躲进难以通行的荒漠,爬上柱子,成为圣愚,一连数年跪在石头上,不吃不喝不睡觉,向欺辱他的人递上另一半面颊,他们爱敌人,认为自己无足轻重。“他们离弃世界,在荒漠和群山流浪,在洞穴和峡谷安身。”使徒保罗如此言及这些人。
后来,约翰神父再次要我不要骄傲自大,说这一状态会很快过去,但我会永远记着这件事。
第二天我便确信约翰神父的话千真万确。尽管与帕什卡的交谈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仍很快便有些心不在焉,在食堂过多进食,与某人稍作交谈,心有不洁愿望,于是,这无与伦比的与上帝的亲近感便慢慢消散了。
我热衷的依然是我淫荡有罪的心灵作出的选择,即喝一碗我爱喝的豌豆汤,与好朋友开心地聊天,生出各种各样有趣的念头和幻想。我仅想着这些东西,唯独没想到他。这让人痛苦,我于是在心里写成这样一首诗 :
我忧伤又轻松, 我的悲伤明亮。 我的悲伤中有你,有你,只有你……
后来我突然发觉,这几句出色的诗行似乎出自他人之手。
数年后,秃了顶的楚瓦什人帕什卡离开了修道院,他在切博克萨雷被人杀害。愿他安息!我当年在洞穴修道院做见习修士的其他那些朋友,剪发做修士者并不太多。
我们如何走进修道院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总的说来,我们并非步入修道院,而是逃进修道院。我想,人们在当时认为我们的精神不大正常,甚至认为我们很不正常。紧追我们而来的,有那些深感不幸的父母和悲痛欲绝的未婚妻,还有来自我们曾经就学的大学里怒气冲冲的教授。有位修士的儿女也追了过来(他已将最后一个孩子抚养成人,在退休后逃至修道院)。他的儿女们冲着整座修道院哭喊,要马上将父亲带回家。我们将他藏在旧马车房里的一堆大箩筐后面。他的儿女们坚信,他们这位曾是模范矿工的父亲发疯了。而他三十年来始终日思夜想的,是希望进入修道院。
我们完全理解他的愿望,因为我们自己也在逃离已失去意义的世界,寻求蓦然呈现于我们面前的上帝,就像渴望远航的男儿踏上航船。只不过上帝的召唤更为有力,无与伦比。我们无法抗拒这一召唤。更确切地说,我们准确无误地感觉到,如若不响应这一召唤,不舍弃一切,不走向他,我们便会无可救药地丧失自己。即便我们拥有整个俗世及其全部的欢乐和享受,我们依然觉得它并不可爱,亦无必要。
自然,最感觉惋惜的首先是那些一无所知、因我们的决绝而惊慌失措的父母,然后是朋友。我们爱戴的大学教授们也痛心疾首,他们不惜时间和精力,赶到洞穴修道院来“解救”我们。我们甘愿为这些人献出生命,却无法献出修道院。所有这一切会让我们的亲朋好友感觉怪异,难以理喻。我记得,我已在修道
院待了数月之后,萨沙·施维佐夫也来到此地。那是个礼拜天,一周里唯一的自由活动时间。在奇妙的周日礼拜和修道院午餐之后,我们这些见习修士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宽大的宿舍里洒满阳光。房门突然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位高个青年,
他与我们年龄相仿,约二十二岁,身着名牌牛仔裤和贵重的外套。
“我喜欢这地方!”他连招呼也没跟我们打,便冲着我们说道,“我要留在这里!”
“明天他们就会让你去牛棚或下水道干活,到那时再看看你能否留下。”我漫不经心地想到。眼见这位偶然飞入乡间修道院的都市公子哥儿,众人当时的想法大约与我差不多。
萨沙是一位商务代表的儿子,曾与父母一起生活在北京、伦敦和纽约等地,不久前才为了读大学而返回俄国。他半年前才认知上帝,认知有限,却很关键,且显而易见,他获得了真知,自那时起他便感到痛苦,因为生活全无意义,因为无所适从,直到他走进修道院,他才意识到他的寻觅终获结果,他甚至未将自己的新住处通报父母。我们曾责怪萨沙过于狠心,他却安慰我们说 :“老爸很快就能找到我的。”
果真如此。萨沙的爸爸乘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来到修道院,演出一场很有代表性的闹剧,参与者有警察局和克格勃,有中学同学和大学女友,他们使出我们常见的一切手段,试图将萨沙救出修道院。此事闹了很久,直到那位父亲恐惧地确信,一切努力均无济于事,萨沙不可能离开此地。修道院司库纳法纳伊尔大司祭试图或多或少安慰一下这位莫斯科来客,便客气地对他说 :“瞧,您就让您的儿子为上帝做牺牲吧。他将来会成为洞穴修道院的修士,您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
我还记得那声响彻修道院的咆哮 : “永远不!!!”
这是萨沙爸爸的喊声。他当时尚不知纳法纳伊尔能预知未来,否则便不会如此失态。萨沙果真立即成为了修士,而且,在他到来那天在宿舍里见到的我们所有这些见习修士中,他是至今仍留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唯一一位。而萨沙的爸爸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则在十年后成为我在顿河修道院的同事,后在奉献节修道院亦一起工作,他主管书库。他为教会工作,成为最真诚的祷告者,不懈寻求上帝,并最终走近了主。
《训诫集》中的我们同龄
我曾在修道院图书馆找到一本硕大的教会斯拉夫文古书,书名为《训诫集》。书中收录许多训诫语和基督徒生活故事,自《福音书》时代直至十八世纪。此书系逐渐编纂而成,历时逾千年,以供教堂和家庭每日诵读之用。
公元六世纪,在皇帝查士丁尼当政时期,有两位青年和一位姑娘生活在君士坦丁堡,这座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旁的巨大城市拥有世上最美的白色大理石教堂、宫殿和楼房。三位青年出身贵族,很有教养,他们天性欢乐,自幼年起便结下友谊。女孩的父母和其中一位男孩的父母在这两个孩子出生时便已约定,让这对金童玉女在将来结为夫妻。等他俩长大成人,这对幸福的伴侣便举办了婚礼。他俩的那位朋友担任婚礼上的伴郎,他深为自己的两位友人而高兴。
仿佛万事大吉,可在结婚一年之后,年轻的丈夫却突然离世。当四十天丧期结束,那位朋友却走到年轻寡妇身边,跪在她的面前说道 :
“夫人!当巨大伤悲的日子已经过去,我不得不向你吐露我先前说不出口的话。我爱你,从我刚刚懂事起就爱你。我听到你父母和我们那位朋友的父母为你俩定亲的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天。自那时起,我便再也不敢指望自己的幸福。你知道我多么爱你的丈夫,爱我那位朋友。但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 此刻我不得不说,我的感情越来越强烈,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
年轻的妇人想了想,说道 :
“唉…… 这样的决定只能在长久的祷告和斋戒之后才能作出。你十天后再来我这里。但这段时间你什么东西也别吃,只喝清水。十天后我给你答复。”
在约定的时日,青年又来到他爱人的家。只不过他是由仆人用担架抬来,因为他已因斋戒而虚弱不堪。在开阔的大厅里他看到,一边是摆满美食的餐桌,一
决择(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边是奢华整洁的卧榻。 “先生,”女主人对青年说,“我们从哪儿开始呢?”她问询地指了指餐桌,又指了指卧榻。
“夫人!”年轻人说道,“对不起,我得先恢复恢复体力…… ”
“你瞧,”聪明的年轻妇人说,“你如此之快便打算丢开我去满足另一种欲望…… 人就是这样!我也要向你坦白,我早就爱上了你。但在获知父母的愿望后我不愿违抗,便做了你我那位朋友的妻子。他的离世让我悟出很多东西。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变故,转瞬即逝! …… 我们如今还选择什么呢?是侍奉短暂的尘世,还是侍奉永恒的上帝?”
他俩坐下来分享节日般的食物。他们当即决定把他们的庄园分赠给穷人,然后追随上帝,分别走进了男女修道院。
加夫里尔神父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当年说一不二的主人和主宰是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关于他暴躁脾气的传说,在教会里一直流传至今,而此时距他离开洞穴修道院去远东任主教已过去二十余年。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司膳阿纳斯塔西神父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八十年代末的一天,在阿纳斯塔西神父常去购买食品的普斯科夫市场,有两位军人走到他身旁。他们说,他们被派来押解公民阿列克赛·伊万诺维奇·波波夫(阿纳斯塔西神父的世俗名称)前去市兵役委员会。
兵役委员会的人对神父说,他们接到部队政委命令,要征召神父作为预备役军人,去部队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培训,时间自当日算起。惊慌失措的阿纳斯塔西神父被带进一间办公室,被要求填表。
不久,房间里出现一位身着便装的人。他坐到阿纳斯塔西神父身边,出示了克格勃军官证,直截了当地诱惑神父与他合作,如果神父愿意合作,便可免除前往军营的长途旅程。他们的计谋很简单,因为,一个人听闻自己将被长期逐出其惯常的生活,定会六神无主,此时更易被说服。
三个多小时时间里,阿纳斯塔西神父一直在千方百计地抵挡规劝和恐吓。谈话还将更久地持续下去,可是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叫喊声和某人坚定的脚步声,有人不经敲门便闯了进来,原来是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他身材高大,身着华丽的希腊式教袍,满脸黑色大胡子,手持院长权杖,怒气冲冲。那位军官跳起身来,可院长神父冲他大声咆哮,把他吓傻了。院长神父抓住阿纳斯塔西神父的衣领,如同阿·托尔斯泰童话《金钥匙》中的那位莽汉,把他拖出了兵役委员会。途中,他冲左右两旁的人高喊,说他们会受到最可怕的惩罚。
院长究竟是如何获悉他的司膳被带进兵役委员会的,不得而知。此事闹出了风波,院长神父为此还被迫前去莫斯科斡旋,阿纳斯塔西神父最终未被征兵,秘密警察也再未惊动他。
普斯科夫当局很重视与加夫里尔院长神父的关系,一如他们看重与加夫里尔院长的前任阿里皮大司祭的关系,洞穴镇的官员们则更加重视。在苏联时期,这样的关系十分罕见。加夫里尔大司祭对最高当局的态度自然不具挑衅性,但在一些特殊场合也不太客气。他善于如此行事,即修道院里由他独自出面承担面对当局的责任。他甚至不允许安全机构人员与修士们有任何特殊接触。他竟能庇护起所有教友,个中奥秘只有他自己方才清楚。无论如何,直到多年后的如今,我们仍旧因此对他充满感激。
我们这些见习修士对院长怕得要死,却又使劲咒他,真是罪过!见长老们对他彬彬有礼,我们颇为惊讶。
全国各地来见约翰神父(克列斯奇扬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有时,他们要在洞穴镇住上数日,等待长老接见。自清晨至天黑,求见神父的人始终在修道小室前排成一条长龙。这自然会引起监视修道院的相关机构的警觉。就种种迹象看,院长曾承受很大压力。
一次,加夫里尔神父飞奔至修道小室前的朝圣者,他朝那群不幸的、惊慌失措的人大喊大叫,像老鹰赶小鸡一般驱走众人。他还叫来木匠,钉死了约翰神父接见信众的那间房屋的房门。
一连数日,洞穴镇尽是传闻,称院长与当局狼狈为奸,不让信众去见长老。只有约翰神父本人(他受院长责怪最多)镇定自若,他还安慰我们道 :
“没什么,没什么!我做我的事,院长神父做院长神父的事。”
果然,三天之后,还是那位奉院长之命钉死房门的木匠修士,提着工具箱再度现身,认认真真地起出钉子,约翰神父又如先前那般接见信众。
我还记得这样一件发生在修道院的最令人伤心的事,当时有十位修士同时离开修道院。这十位修士给牧首写了一封信,称他们离开修道院是为了对院长愚
蠢、专制的行为表达抗议,他们请求牧首让加夫里尔大司祭立即离开修道院。这十位修士多为很好的年轻人,他们在洞穴镇的教民家中住下,等待牧首回信。
教友们的离去让院长大为震惊。我想,他明白自己盛气凌人的管理方式有些过火。这位高不可攀的洞穴修道院院长进城去寻找那几位修士。他并不费力地找到他们,请求他们原谅,并劝说他们返回修道院。可那几位修士不为所动,他们坚持一个前提 :院长必须离开修道院。
很快,由牧首派出的一个高级委员会来到洞穴修道院,他们带来了解除加夫里尔大司祭职务的命令。普斯科夫最年长的主教,即约翰都主教,召集全修道院修士开会。全体教友聚集在餐厅,来自莫斯科的主教问众人如何看待院长。一片令人难耐的沉默。第一位请求发言的是修道院司库纳法纳伊尔大司祭,他宣读了他写给牧首的信,请求让院长留在修道院。
来自莫斯科的主教感到惊讶,但他问还有无其他人愿在这封信上签字。又是一片沉默。突然,修道院中最受人尊重的长老谢拉菲姆大司祭站起身来。
“签在哪儿?”他如同往常一般简短地问道。
他走到近前,签下自己的名字。神父们和其他修士也在他之后纷纷签字。有几位修士表示弃权。
这所谓“十人”出逃事件,在修道院里留下了长久的痛苦记忆。在他们刚离去时,教友餐厅的餐桌边空着一排座位,这尤其令人伤感。
多年之后,这“十人”中的一位,即安东尼神父,他本人也成为格拉西姆 -鲍尔金修道院院长,他常对他那些并非总是全神贯注的教友们说(这段独白刊登在一份东正教报纸上):“你们没碰上加夫里尔院长!应该让加夫里尔来教训你们,哪怕只有一个月!你们就知道什么叫修道院了。加夫里尔主教并不贪婪,他是个大好人,他喜欢送人礼物,接待客人,可他的性格太暴躁。还有一点,加夫里尔主教是个最虔诚的信徒。我还记得他是怎样祷告的 :他主持的礼拜挤满了人,庄严隆重,持续很久。他的脾气当然不好,但我认为,我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行为举止也会像他一样。因为当时只能那样行事。”
当时究竟该如何行事,这当然是个特殊问题。可正像我熟悉的一位医生常说的那样 :“本性难治。”于是,在“十人”出走带来的那段短暂的相对平静期过后,修道院里的所有人均心知肚明,院长并无丝毫改变。
对于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选择修行之路的加夫里尔神父而言,教堂乃至整个教会就是他的家。他自然而然地觉得他就是修道院里说一不二的主人和掌管一切的家长,是修道院的庇护者圣母赐他以院长身份。他十分独特、却又强烈敏锐地感觉到了他面对主的责任,即为修道院和他管理的所有教友负责。至于旁人如何看他,他则全然不顾。在担任院长的三十年间,他不曾休过一天假,周末也从不歇息,严加管束所有人。虽说如今,洞穴修道院的许多人都记得,院长的严酷甚或愚蠢的背后其实藏有一颗垂怜同情之心。正像后来大家才清楚的那样,加夫里尔神父曾悄悄帮助过许多人,毫不夸张地说,受惠于他的洞穴修道院人数以百计。我们这些当年的见习修士们如今才明白,我们先前的感受有误,这位院长当年哪有闲心和时间来专门对我们吹毛求疵呢。加夫里尔神父只是无法忍受纪律涣散,更无法忍受在侍奉上帝时的不负责任和粗心大意。不过,客气地说,他的性格也绝非蜜糖。
就在我全心全意研究牛粪清扫技术、完善粪土运输方式的那些时日,监事神父把我叫去,向我宣布,自次日起我同时担任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的副助祭。
这在我听来如同晴天霹雳。担任院长的副助祭被视为修道院中最可怕的活儿,虽说副助祭的工作并不复杂,即在做礼拜时帮院长穿教袍,手捧《祈祷书》站在他面前,把院长权杖递给他。然而,众人皆知加夫里尔神父脾气火爆,他们十分可怜我。约翰神父送我参加首次礼拜,如同送子上战场。果真,我的每个最细微的失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譬如,在畜棚值完夜班后,我应该在礼拜之前把自己收拾干净,到祭坛前做帮手,可无论我如何冲澡,身上的牛棚味仍无法去除干净。
“呸,格奥尔基,你身上怎么老有这股牛粪味啊?!”院长神父每次都会皱起眉头,似乎并不知道我正是按照他的吩咐彻夜清理三十头母牛、一头公牛和十
几头小牛犊的粪便。
他甚至特意把一只装有法国花露水的大玻璃瓶带到祭坛,在我开始履行职责前往我身上一通狂洒。
于是,如若说我在前去做助祭时周身散发着浓烈的乡村气味,而在做完礼拜返回牛圈时则相反,散发的是淡淡的法国香水味,这让我的那群牛感到很不舒服。
一本古代修士的书中这样写道 :
一次,长老拣起一棵干枯的树,把它栽在山上,命约翰每日用水桶为这棵枯树浇水,直到此树结出果实。水源很远,清晨去挑水,傍晚才能回来。三年过后,此树抽枝展叶,并结出果实。长老摘下果实,带给教会的教友们看,并对他们说 :“你们来尝尝修士苦役的果实吧。”
此事一千五百年前发生在一座埃及修道院里,在第一次基督徒大修行时期。然而在随后数世纪间,直到如今,此类勉力真诚修行的范例不计其数。只是如今,如若说神父也会要求见习修士任劳任怨地做苦役,亦仅在某些最为特殊的情形之下。这与其说是因为真正的苦修长老如今越来越少,莫如说现已少见真正的见习修士。
总的说来,扮演真正长老角色、而非虚情假意之徒的神父,永远只会建议和劝说,时而会坚持,但从不压制基督徒的意志。若遇一位神父随时随地强求修士任劳任怨地做苦役,则应像逃离魔鬼一般逃离他。
教会里有两种杂役,一种称之为幸福的精神杂役,即侍奉长老和神父(当然,如果他们是真正的长老和神父),一种是服务于教会上层的杂役,负责纪律检查和行政工作。我记得,约翰神父和其他长老有时曾就某些问题请教院长神父,称通过他能获悉神的意志。
可是修行苦役终有止境吗?如约翰神父所言,应该时时处处侍奉教会上层,
修士苦役的果实 (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 周昌新作)
直到发现某位高级神职人员,比如一位修道院院长,变得糊里糊涂,丧失逻辑,甚至有伤害他人的危险。约翰神父常说,世上仅有一个理由能让见习修士拒绝工作,即命令与《福音书》的戒律相悖,在这种情况下,修士不仅可以不服从,而且应该不服从。但谢天谢地,在我的一生中并未有此事发生。
在余下的时间里我将继续苦修,直到死去。这样的范例有过很多。
洞穴镇是一座十分整洁舒适的小城,其独特的生活方式是数百年间围绕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形成的。教会罗斯的东正教文化与邻国爱沙尼亚规整的日常生活幸运地融为一体。此外,与大多数苏联城市不同,洞穴镇十分整洁漂亮,即便在八十年代,傍晚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见有长辈从一旁经过,也会起身致意。洞穴镇的大多数居民都是信徒。大街上听不到脏话。主人离家时,房门通常只用一根棍子架着,如果锁门,钥匙也不藏匿,就放在门前的脚垫下。
或许,某位领导同志觉得这种情形有些可疑,不太正常。为改变这一情况,在一个美好的日子,他们决定让一些“化学家”落户这座世外小城。当年,“化学家”即刑事犯的别称,在监狱和集中营服完刑期后,他们还须在指定居住地再居住数年。
这些“新居民”立即将他们的生活习性带入这座城镇。打架骂娘动刀子,此处从未有过的野蛮行为纷纷出现。最终,强盗们竟开始在修道院四周转悠,试图抢劫朝圣者。
一日,几个强盗冲到修道院的圣门前,他们把刀架在门卫阿瓦库姆神父的脖子上,逼他次日交给他们一百卢布。阿瓦库姆撒开双腿,跑去见院长神父。
“院长神父,不管你怎么处置我,我反正再也不去看门了!”老人喊道。加夫里尔神父只是悲戚地看了阿瓦库姆神父一眼,然后将双臂举向天空。
“我的天哪!”他喊道,“我活到了什么时候!一位修士有机会死于神圣的侍奉,可他却要放弃这个机会。在侍奉中死去的人,立刻就会升入天国!我的天哪,我活到了什么时候…… ”
这些话像闪电一般击中了阿瓦库姆老人。
“请你原谅,院长神父!”他喊道,“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是在侍奉神啊……你为我祝福吧!”
在得到院长神父的祝福后,阿瓦库姆决然地走向修道院的圣门,不再惧怕死亡。
我们后来问院长神父,如若阿瓦库姆果真遇害,该如何是好,院长神父静静地答道 :
“我们就为他举行安魂祈祷。”谢天谢地,此事终未发生。
后来得知,为防阿瓦库姆遭遇不测,院长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而阿瓦库姆这位年老的苦修士也因此获得奖赏。古代教父们常言,上帝不仅接受我们的侍奉,甚至也接受我们真诚的愿望和决心。
在修道院里为院长做维护纪律方面的杂役,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无条件的,天经地义。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无条件的,无论世俗人士认为这些举动多么奇怪、愚蠢和荒谬。即便教会人士,有时也会因此类教条死板的杂役而生困惑和愤怒,并予以猛烈抨击。很多书籍都曾论及苦役修行的荒谬和有害。这并非此类著作的饱学作者们之过,他们只是不明白,修道院里有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所遵循的是另一类法则。此类法则的目的和意义,远非所有人都能感知。
有这么一个故事(此事发生在我进修道院之前),列宁格勒神学院一位新获教职的助祭在节日来到修道院,他一副饱读经书、很有修养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座外省修道院里无知无识的修士们。
祭坛上有院长钟爱的一盏香炉,它十分漂亮,因体型巨大,我们称之为巴比伦火炉。香炉里能装入小半桶火炭。院长神父总是亲自使用这盏香炉。而且,这盏香炉用金属做成,外层镀金,镶有宝石,还有几根铁链,因此十分沉重,只有身强力壮的加夫里尔神父方能提起。不过偶尔,在晚祷时分,情绪特别的院长神父也会请别人出手,比如,他会对约翰神父说 :
“大司祭神父,请摇一摇香炉!”
约翰神父要提起这样一盏香炉可不容易,他恭顺地鞠了一躬(此属遵纪侍奉问题),拿起这个可怕的器具,摇动起来。可是很快,他就摇不动了,只好双手持炉,勉强抓住铁链。
这让院长神父感到十分开心。当有人试图对约翰神父表达同情,约翰神父却面有惊讶地说 :
“你们干嘛这样生气呢?不让院长神父来驯服我,又让谁来驯服我呢?”
不过,让我们回过头来谈那位彼得堡来客。见墙上挂有一盏奇妙的香炉,他心血来潮,想立刻试一试这盏香炉。圣堂工友们担心地解释说,这盏香炉归院长神父做礼拜时专用。那位神学院人士嘲笑了这帮愚昧的外省人,然后态度坚决地下令把这盏香炉递给他。视神学院毕业生如同神人的几位见习修士,便乖乖照办。于是,这位彼得堡助祭便在祭坛上表演起来,在院长神父面前提着那盏贵重
香炉,香炉里燃着木炭,香气四溢。他神情庄重地道出此类场合的约定话语 : “主教,请为香炉祝福吧!”
院长照例举起双手,准备祝福…… 突然,他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院长神父终于意识到,他钟爱的香炉竟被一位彼得堡小助祭提在手上,他便用轻轻的、让人浑身冰凉的低声问道 :
“是谁把这香炉交给你的?!”
手提香炉的助祭也愣在那里,只有他的手在颤抖,香炉上的沉重铁链发出的嘎嘎声响彻整个祭坛。
“马上扔掉!”院长命令道。神学院毕业生完全吓傻了。 “扔掉,我在对你说呢!”
祭坛的地板上铺着毛茸茸的地毯。香炉里燃烧着小半桶火炭。神学院毕业生几近昏厥,显而易见,他在列宁格勒神学院从未见过这阵势。院长神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用一个指头示意辅祭安东尼,简短地命令安东尼 :
“夺下他的香炉!”
安东尼闪电般地从那位彼得堡人的手中夺过香炉。 “扔掉!”院长命令。
安东尼毫不迟疑地松开双手,于是,香炉哐地一声砸在地毯上。通红的火炭撒了一地,地毯烧着了。站在四周的人赶忙跪下身体,伸手拍火,在院长脚边爬行。而置身于烟雾和火苗中的院长,却神情超然地俯视这一场景。
“瞧见该怎样尽心侍奉了吧!”院长最后说,然后他转向那位彼得堡助祭,冲他说道 :
“而你,滚下祭坛去!”
人们也许会问我 :“这有什么意义呢?这难道不正是最地道的蒙昧、任性和专横的范例吗?这难道就是古代教父们所言的侍奉?”
我无言以对…… 只不过,我们这些修士如若把此类事情全都视为理所当然,也就真的有些不大正常。
一次,我也遇到这样的事。不过,院长自己当时差点为他让我们实施的侍奉方式付出代价。
时在深秋,我病了一周,康复后去做晚祷,见往常摆放书籍和院长神父个人物品的小桌上有个非常漂亮的新物件,即一盏镶金的孔雀石烛台。洞穴修道院地处俄国北方,秋季天黑得很早。因此,院长把烛台带上祭坛,为了在晚祷时看清书上的祷告词。可我年纪轻轻,眼神很好,觉得祭坛上相当明亮,因此,待我弄清其中缘故已为时甚晚。
时辰一到,我像往常一样拿起祈祷书,打开来,捧到院长神父面前。他却对我说 :
“把蜡烛拿来。”
我恭恭敬敬地放下书,拿起烛台,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怎么啦?”院长皱着眉头问,嫌我没领会他的意思。 “我怎么用这东西呢?”我老老实实地问道。
院长神父更生气了。
“怎么用…… 把它扔到外面去!”
我至今还记得,这命令让我满心欢喜。我突然想起古代修士们的故事,他们遵循修道院院长的命令做苦役,或经年累月浇灌枯枝,或跃身大海,或行走水上,或将路上捡到的金块扔进深渊……
我计划立即跑出教堂,使出浑身力气把这件贵重的、但从永恒角度看自然又是短暂的物件砸在石头台阶上!孔雀石的绿色碎片将在空中飞舞…… 我飞快地向门口冲去,院长好不容易才抓住我的衣襟。
“你疯了吗?”他恐慌地问我,急忙从我手中夺回那件古董。 “是您亲口说的话呀! …… ”我大惑不解。
院长看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然后他说 : “格奥尔基,你别吓我。点亮蜡烛。你没看到这里光线很暗吗?”
我终于明白我该做什么。我一边惋惜自己未能完成真正的古代修行壮举,未能同时目睹孔雀石礼花的绽放,一边点燃蜡烛,叹了一口气,然后在院长神父面前翻开祈祷书。
我已言及,院长若发现他的命令未能得到执行,便会不依不饶。可奇怪的是,事实上我们并未认真履行院长的所有命令,甚至相反,我们有时还与他的命令对着干。而他发现后并不生气,作出一副视而不见的神情。我们在违抗命令时心安理得,并无任何良心谴责。譬如,当院长冲某位他不喜欢的香客或某个愚蠢大胆的游客发火,指着对方高喊 :
“把他抓起来!马上扔出修道院!”
我们自然会赶紧拔脚跑去执行命令。等跑到那个倒霉蛋身边,我们便轻声规劝他,友好地把他送至大门口。
院长看着这一切,默默地表示赞许 :命令得到执行,却未傻乎乎地办得过火。
总的说来,院长神父清楚地知道他的修士们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的仅为信仰和谦卑的倍增。古代教父传中有许多故事,说修道院院长甚至向最虔诚的修士提
供机会,让他们表现出谦卑和温良。
一个夏日,我在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值班。院长通常在这个时候出门巡视修道院。此时,一位我不认识的壮小伙走近他。我听见,小伙子求院长接收他进修道院。
“你有做杂役的准备吗?”院长严厉地问道。 “那还用说,神父,甘愿做任何杂役!” “任何杂役,真的吗?”院长问。 “不错,任何杂役!”小伙子热情地回答。
此时,年老的修士 M 神父正一瘸一拐地走过圣母安息节教堂广场。
“瞧,如果你真有做任何杂役的准备,就到这位老爷爷身边,设法让他飞一段!”院长吩咐道。
小伙子立即跑到老修士身旁,狠狠踹他一脚,踹得老人像条鱼一样蹿出好几步。可这位老修士却令人意外地一跃而起,跪倒在小伙子脚下。
“孩子,原谅我这个罪人吧!原谅我!”老修士几乎哭出声来,看来他认定,是他不知为何惹这位年轻人动气了。
“你等着!”小伙子一把推开老修士。
他回到院长身边,摩拳擦掌地等待下一步命令。院长神父大为惊诧,从头到脚打量小伙子。
“唔…… ”他拖长嗓音,“老弟,你是个傻瓜!”院长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五卢布。 “给你点车票钱。你回家去吧。”
M 神父向院长鞠了一躬,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这件事在修道院里激起许多针对加夫里尔神父的愤怒谴责。但是,一位很有主见和修养、受人尊重的修士却说 :
“你们其实什么都不懂。你们此刻在谴责院长。可我对他的做法既不赞同,也不谴责。院长的所作所为不该由我来评判。当然,我们大家都很喜爱、很尊重 M 神父。你们时常听见对他的赞扬,他还被视为榜样。这一切 M 神父都受之无
愧。可对于他,对于一位修士而言,这并无益处。”我们兴致勃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继续说 :
“一方面,院长神父对 M 神父做了一个十分野蛮的举动。可另一方面,无论院长的本意是什么,他都替 M 神父做了一件宝贵有益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只能对修士做,也就是说,院长给了 M 神父表现谦卑的机会,而修道院里没有任何人能为 M 神父提供这种可能。院长的做法是愚蠢的吗?是的!非常愚蠢?我也同意!你们还记得阿尔谢尼大神父的故事吗?他在进修道院前是君士坦丁堡宫廷的高官,甚至做过太傅。一天,修道院院长当着所有教友的面,无缘无故地不让众人敬重的阿尔谢尼神父吃饭,甚至不让他坐上餐桌,而在门边罚站。直到餐饮结束,才像喂狗那样扔给他一块面包干。修道院的教友们后来问阿尔谢尼神父,他当时有何感觉。长老回答 :‘我想,院长就像天使,我知道我就是一条狗,甚至不如一条狗。的确如此!因为他扔面包给我,就像扔给一条狗那样。’院长本人在目睹阿尔谢尼的伟大谦卑之后说 :‘他会成为一位真正的修士。’”
我们的谈伴沉默片刻,然后接着说道 :
“因此,只有经过不为世人所知的谜一般的谦卑,只有经历过它,一位基督徒方能接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发现之一。第一个发现就是认识到关于自我的真理,看清自我的本质,与自己相识。你们要相信,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相识。要知道,为数众多的人在过完一生时仍对自己一无所知。我们所拥有的,仅为关于自己的各种概念和幻想,它们受制于我们的虚荣、傲慢、屈辱和抱负。而真理只有一个,无论它在我们看来多么苦涩,也就是说,‘我们是不幸的,可怜的,贫穷的,盲目的,赤裸的…… ’你们记得《启示录》中的这些话吗?只有对自己持有极端真诚的福音书式的看法,才能看到这一发现。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这就是真正的谦卑。谦卑丝毫无损一个人的尊严。相反,能够经受住这可怕的最终真理之考验的人,就能成为圣徒,成为你们倾慕的那些能预知未来的先知和奇迹创造者。”
“那第二个发现呢?”我们问,“您谈到了人类生活中的两个主要发现。第一
个是认识自我。那么第二个是什么呢?” “第二个发现?”修士笑了笑,“其实你们对它的了解比我更清楚。教会每次
礼拜都会向我们提示这一真理 :‘基督,我们的真神,我们以纯洁圣母和所有圣徒的名义祈祷,宽恕我们,拯救我们,大慈大悲的主。’”
我们衷心感谢我们这位谈伴。在与我们道别时,他说 :
“你们中间如果有谁将来做了院长,可千万别想去模仿加夫里尔神父,别用这种方式驯服教友!我们院长在这方面有特殊魅力,”他笑了笑,又说,“你们要谢的不是我,而是 M 神父,感谢他为我们大家上了一堂谦卑课。你们还记得吗?古代教父传中有位苦修士,他在回答如何才能成为一名真正修士的问题时是如何作答的吗?他脱下自己的长袍,把它扔在地上,用脚将它踩进泥土,他说道 :‘一个人如果不能像这长袍一样谦卑,他就成不了修士。’”
一个人如果不谦卑,他就成不了修士。不是自在的上帝启迪了他,不是书籍和他人的故事教育了他,而是他在亲身经历中获得的感悟。数十年岁月毫无意义地度过。最高神职人员,如神父、院长和主教们也会因此受到谴责。
在皮季里姆都主教把我调往莫斯科后不久,我与加夫里尔大司祭的关系不太顺畅,起因是我数年前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拍摄的那部电影。
皮季里姆都主教为出版部购置了一台在八十年代十分罕见的业余摄像机。我带着它去洞穴修道院,想录下注定要步入永恒的修道院生活,首先是那些长老。许多年后,我用当时拍摄的素材剪辑出了一部关于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影片。可是有一天,加夫里尔大司祭却认定(或是有人怂恿院长神父,或是他本人
突发奇想),我受牧首派遣在洞穴修道院搜寻各种缺陷,并把拍摄的素材交给至圣牧首。此传闻让我十分伤心,我千方百计作出解释,说我从未有过此类念头,可我造访洞穴修道院依然遭遇严重障碍,连去探望约翰神父也难以成行。此时我便想起关于院长铁石心肠、行为怪僻的无数故事,关于他生性多疑的那些抱怨。我的怨恨和阴暗心理,自然无助于改善我和加夫里尔院长神父的关系。不久,
加夫里尔神父
谦卑的长袍(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一个人如果不能像长袍一样谦卑,他就成不了修士。谦卑丝毫无损一个人的尊严,相反能够经受住真理考验的人,就能成为圣徒,成为你们倾慕的那些未卜先知的先知者和奇迹的创造者。
加夫里尔大司祭被任命为远东主教,但我俩的关系依然如故,事情甚至到了如此地步,我俩在莫斯科的礼拜上见面时几乎不打招呼。想起此事我无地自容,我是什么人,他又是什么人,他可是基督教会的主教啊!可无论如何也于事无补……
三年过后,洞穴修道院换了其他院长,我已能心平气和地前去探访,而加夫里尔主教的命运也出现了起伏。
远东的神职人员与洞穴修道院的修士们完全不同。对于加夫里尔主教早已习惯的那种无条件服从,该地人士的看法却相当复杂。一次在教堂,一位神父与加夫里尔主教相当激烈地对骂起来。加夫里尔主教按自己的方式威严地喝止他。在洞穴修道院这很正常。可在该地,这位神父却怒火中烧,所用言辞远非教会斯拉夫语,他抓起礼拜所用的一件器具,一柄锋利的圣餐刀,向主教冲去。加夫里尔主教的反应恰如我想象的那样,虽说有些吃惊,却毫无惧色。他提着那位大胆神父的后脖领,把后者拎出殿堂,抛下楼梯。
那位神父给牧首写了投诉信,甚至还向世俗权力机关告状。他们成立了一个牧首审判委员会,并作出了一项严厉的教会判决。加夫里尔神父被剥夺主教权力,禁止主持礼拜,为期三年。
对加夫里尔的审判在莫斯科进行。在判决宣布的那天,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产生了一个念头,要去加夫里尔主教下榻的旅店看他。他毕竟是我的首位院长,是他接收我进了修道院,在这艰难时刻,大家或许会躲避他,无论他是对是错,这个念头让我心有不安。我想起院长神父做的那些好事,于是决定去看他,多少表示一下支持(可我的确不知该如何表示)。
我在旅店中找到他的房间,正打算敲门,突然听见门后传出很响的吵闹声,更确切地说是地道的叫骂声。我正准备赶紧躲开,门砰地一声敞开,房间里走出两个怒容满面的人。在他们之后现出加夫里尔主教的身影,只听他大喊 :
“滚出去,恶棍,趁我还没把你们从楼梯扔下去!”
“又来了!”我想,“看来,他在远东已经养成把人扔下楼梯的习惯。我记得,他在洞穴修道院从未这样做过。现在他又会怎样对待我呢?”
“你在这里干什么?!”看到我后,他威严地问道。 “就是来看看您。”我胆怯地叽咕一句。
主教阴沉着脸,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进来吧。”他说,并把我让进房间。
我在他那里坐到很晚。主教没什么急事要做。他要了一瓶白兰地和一些食物,让人送至房间。我们忆起洞穴修道院,主教告诉我他在那遥远的教区如何开办教堂。他还说,刚才被他赶出房间的俩人是某个新创“教会”的代表,自称“地窟修士”。听说加夫里尔主教被削职,他们认定这位遭到起诉的主教会心生怨恨,便来见他,请他出山担任他们那个“教会”的主教。加夫里尔主教对此回答说:
“想都别想!我是在我们的教会受洗的,在这里成了修士、神父和主教。我们的教会不让我做事,当然因为我也许不是个好主教。但我生在这个教会,也就要死在这个教会!因此…… ”
接下来,主教就道出了那段与其主教身份不相吻合的话,谈到“恶棍”,谈到“扔下楼梯”,我偶然地目睹了这一场景。
主教去了哈巴罗夫斯克。我们偶尔互通书信。在他的书信中,我看到他完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有一封信以《诗篇》中的一段话开头,是大卫王在其生活艰难时分向上帝道出的感谢 :“你给我磨难,即赐我幸福!”这封信写得很感人。可因忙于各类杂事,我似乎没有回复此信。
三年过后,加夫里尔主教的禁期结束,他被派往布拉戈维申斯克任主教。 我此时已在奉献节修道院做事。主教出差莫斯科,便在我们的修道院小住,
这令我和教友们深感欣慰。一次,加夫里尔主教重返洞穴修道院,据说有很多人赶去参加他主持的礼拜。往日的不快烟消云散。一些修士和教民痛哭流涕,请求他的祝福。主教也深受感动。此后他再未去过洞穴修道院。
来自布拉戈维申斯克教区的其他神父有时也会下榻我们奉献节修道院。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们,他们的主教怎么样,是很善良还是很严厉。
“他本人是很善良…… 可就是太严厉了!”
他们接下来说了几件事,这些故事让我彻底认定 :加夫里尔主教本性难移。多年之后,我陪同至圣牧首基里尔前往远东。加夫里尔主教至南萨哈林参加
至圣牧首主持的礼拜。他当时已年逾七旬。我记得,我进入修道院时他刚四十出头。在牧首的礼拜和正式会见之后,我们几人小聚,共进晚餐。参加者有几位神父和一位年轻主教,还有加夫里尔主教。
席间的气氛温暖友好。忆起往事,我决定问一问加夫里尔主教,他在被禁教期间如何生活。我们大家,包括那位年轻主教,颇有兴致地等着加夫里尔主教的讲述。因为我们全都清楚,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我们每个人均可能遭遇变故。如常言所说,人有旦夕祸福。主教并不回避问题,他如实道来,并无任何卖弄。在主教公会作出裁决后,他返回哈巴罗夫斯克。数月后,他花光了积蓄,便
想在他曾任主教的教区谋个差事,或做教堂工友,或当门卫。可新任主教却不允许神父们接收前主教进教堂做工,甚至不准他迈入祭坛一步。那些年间,加夫里尔主教像他的教民一样排队领圣餐。他总是两臂交叉,向神父报上自己的姓氏“加夫里尔主教”,然后领受圣餐。主教说,这些年间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即教民的爱和支持,还有从前熟人写来的书信,首先是约翰大司祭(克列斯奇扬金)的来信。
同样是在自己教民那里,主教找到活计,自春天至深秋,他为教民们看守一处菜地,负责除草,这块菜地位于阿穆尔江上的一座岛屿,离哈巴罗夫斯克不远。夏天挣的钱,可满足他冬季的开销。
我随后问道 :
“主教,您的生活丰富多彩,很有意思。您年轻时在敖德萨修道院做过见习修士,伟大的长老库克沙苦修士当时就在那里修行。您在圣地住过,曾任俄国驻耶路撒冷宗教使团的秘书。您长期主管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每日与为数甚多的长老交往。之后,您创建了远东教区。如今您又担任布拉戈维申斯克主教。您觉得您的哪一段生活最为幸福呢?”
主教想了想,最终回答 :
“最幸福的就是我被禁教的这几年。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离上帝如此之近!你们也许会感到奇怪,但你们要相信,事情的确如此。当然,在被恢复教权、被派往布拉戈维申斯克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高兴。可我在那块菜地时所作的祈祷,更主要的是我当时感觉到的与上帝的亲近,却无与伦比。那是我一生中的最好时光。”
然后他沉默片刻,又说道 :
“兄弟们!别怕上帝的惩罚!他惩罚我们就像惩罚自己的孩子,而不是惩罚罪犯。”
他之后再未说话。不过,不仅我,或许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些当日与主教同坐一桌的年轻神父和不太年轻的神父,均将终生铭记他的这句话。
大院长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大院长阿里皮神父谈起自己时,常大张旗鼓地说 :“我是苏维埃大司祭。”他还用语言和行为佐证了自己的这一说法。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几位州委委员来到修道院,目的是寻找关闭修道院的借口。他们在修道院四处转悠,见有朝圣者在苗圃和花圃里干活,他们立即找来阿里皮神父 :
“这些人有什么理由在这里干活呢?”苏维埃大司祭回答他们 :
“这是当家作主的人民在自己的土地上劳动啊!”那些人没再提问题。
又一次,出于同样目的,从普斯科夫再度派来一个人民监督委员会,这回是金融审查委员会。院长事先打听到了这些全权代表是什么人。
“我们是金融机构的代表…… ”阿里皮神父打断他们的话头。
“我只有一位领导,他就是普斯科夫城的约翰主教。你们先要获得他的许可。没有他的许可我是不会让你们看账本的。”
审查人员离开了,数小时后,普斯科夫主教给阿里皮神父打来电话,客气地请阿里皮神父配合审查人员进行审核。
“光有电话可不行,主教。请您给我拍份电报来。”阿里皮神父回答。
电报很快拍来。当那几位人民审查员再次出现在院长神父面前时,院长神父手里捏着电报,问道 :
“请问你们是共产党员吗?”
“是,大多数是党员…… ” “你们在主教那里得到了祝福?你们去见了普斯科夫主教?是吗? …… 我现
在就把这份电报寄给区党委…… ”对修道院的金融审查就此结束。
阿里皮大司祭剪发做修士前名为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沃罗诺夫,他曾在卫国战争的前线作战四年,从莫斯科打到柏林。此后,他又守卫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长达三十年,所抵御的正是他曾为之流血牺牲的国家。
在这两场战争中,阿里皮神父均被迫为死而战,而非为生而战。当时的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尼基塔·赫鲁晓夫不择手段地想要一场伟大胜利。他十分嫉妒其前任的荣光,便也想获取一场大胜,不亚于其前任在卫国战争期间所获得的那场胜利。为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高奏凯歌,他将具有千年历史的俄国教会选作对手,对之宣战,并对全世界庄重承诺,他很快便将让人们在电视上看到最后一位俄国神父。
随后不久,成千上万的教堂被炸毁,被关闭,变成仓库和农机站。绝大多数高等神学教育机构被取缔。所有修道院几乎全被清空。许多神职人员被关进监狱。俄国境内只剩下两座仍能正常进行宗教活动的修道院 :一座是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此为当局被迫留下的一块宗教保留地,以便向外国人展示 ;另一座即位于外省的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大院长在此与无神论国家的强大势力展开较量。最为出彩的是,他最终赢得了这场较量!
那些年间,被压迫的俄国教会的所有人均在关注这场不对称的战争的结果。源自洞穴修道院的消息被口口相传,后来,这些事件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又纷纷留下了其证言。
以下便是关于那些已成历史的较量的几则记录。
一个冬日傍晚,几位身穿便装的人闯入阿里皮神父的办公室,他们递上一份官方文件,文件上写明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将被关闭。来人命院长将此决定通报教友。阿里皮神父接过文件看了看,然后当着那几位官员的面把文件扔进熊熊燃
烧的壁炉,并不动声色地对那呆若木鸡的来客说 : “我宁愿受难而死,也不会关闭修道院。”
顺便说一句,那份被焚毁的文件系苏联政府决议,其上有赫鲁晓夫签名。大院长忠诚的学生纳法纳伊尔大司祭将这段故事记录在案。
我不曾面见阿里皮神父,我进修道院时他已离世,但是,言及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阿里皮神父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我很幸运,因为我认识许多曾与大院长一同生活的修士,他们均为著名画家、作家、学者和文物专家,他们当年从莫斯科、列宁格勒和里加来到大院长好客的居所。对于他们而言,大院长就是无所畏惧的教会斗士的杰出典范,就是既严厉又慈祥的精神之父的理想形象。
阿里皮神父信奉实用哲学,甚至过于追求实惠,他十分精明,足智多谋,善于随机应变,尽管如此,他的许多同时代人(其中包括一些保持高度苦修生活习惯的修士)仍视他为圣徒。阿里皮神父去世之后,在修道院中享有威望的谢拉菲姆神父见院内有修士欲长途跋涉前往伟大圣人的圣迹之地朝圣,他深感惊讶 : “干嘛要跑那么远的路呢?你们去洞穴呗,那里有阿里皮神父的圣体。”
上帝不爱胆怯者。拉法伊尔神父向我道出了这一神的法则,而他则自阿里皮神父处获悉。阿里皮神父在一次布道时说 :“我亲眼看到,战争期间,一些人生怕被饿死,就背上一袋面包干,想延续自己的生命,却不去与敌人搏斗,这些人后来背着自己的面包干死去,未能多活几天 ;而那些脱下便装去与敌人战斗的人,却活了下来。”
当有人试图夺走修道院洞穴入口的钥匙,阿里皮神父对自己的助手说道 : “科尔尼利神父,去拿把斧头来,我们要在这里砍人头!”
执行公务的人望风而逃,因为谁知道这些疯子和傻瓜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院长自己清楚,他下达此类命令并非虚言恫吓。一次,当有人照例又来下令
关闭修道院,他一清二楚地说道 :
“我这里的一半教友都上过前线。我们有武器,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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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你们瞧瞧这座修道院,防护很好。坦克开不进来。你们只能用飞机从空中打我们。但只要第一架飞机飞到修道院上空,几分钟过后,美国之音就会把消息传给全世界。你们自己想想这后果!”
我不能说明修道院里究竟藏有哪些军火。这更像是大院长的军事谋略,是他的又一个威严玩笑。但如常言所说,玩笑中也有真话。当年的修道院教友们的确非同寻常 :一半以上的修士是参加过伟大卫国战争的老兵,得过各种勋章 ;另有为数不小的一部分蹲过斯大林的劳改营 ;第三种人则既打过仗,也坐过牢。
“冲锋陷阵过的人不会吃败仗。”阿里皮神父常说,他本人采用的恰为此一战略。在那些年间,每日为修道院而战的院长重建起要塞般的坚固院墙,修复倾塌的教堂,十分内行地发现了许多古代壁画,并使院长楼和教友楼恢复原样。本身亦为画家的院长抢救下许多俄国画家和外国画家的画作,使其免遭被卖到国外的厄运。在他为数颇丰的藏品中就有列维坦、波列诺夫等人的画。离世之前,阿里皮神父将这些杰作无偿地捐赠给了俄罗斯博物馆。最后,他还在修道院里四处修建漂亮的花园、花坛和果园,使这座修道院成了俄国最漂亮的地方之一。对于首次来到洞穴修道院的人而言,无论他是朝圣者还是旅游者,这座修道院均是一个美妙神奇的场所,在四周邋遢的苏维埃现实的环境中,它显得很不真实。
然而,阿里皮神父的最大功绩在于,他在洞穴修道院建立了长老制。
长老制是一个奇特现象,其原因之一即在于,它并不固定存在于同一个地方,比如说同一座修道院。它在大地上漫游,会突然在某地开花结果,时而在伏尔加中下游地区的北菲瓦伊达隐修区,时而在布良斯克森林中的白别列加隐修院,时而在萨罗夫修道院,时而在奥普吉纳隐修院。二十世纪中期,这一现象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安家落户。阿里皮神父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神奇的修行方式。他将长老制视为最宝贵的遗产,珍藏于自己的修道院,并发扬光大。这位院长设法疏通关节,让瓦拉阿姆修道院的长老们能自芬兰转入洞穴修道院。他接纳了出狱、流放归来的受害修士约翰(克列斯奇扬金),是皮季里姆主教(涅恰耶夫)把约翰神父秘密带进洞穴修道院。阿里皮神父还安置了被迫离开圣三一谢尔吉修
道院的阿德里安神父。在阿里皮神父担任院长期间成长起整整一代长老神父,此书言及了其中数位。创建并保留这一制度,这在当年是一项真正的功绩。
在反宗教宣传甚嚣尘上的那些年间,我们大多数同胞对修道院的态度十分野蛮,因此,当有人向阿里皮神父提出一些最荒谬的问题时,他并不感到奇怪。他会带着宽厚的幽默,既通俗易懂又无可辩驳地让那些人意识到他们自己的幼稚,他们对肮脏谎言和荒谬杜撰的轻信。
一次,一队前来游览的地道苏联人在教堂入口处拦住阿里皮神父。他们怀着真诚的义愤要求神父谈谈高级神职人员压迫普通修士的真相,谈谈修道院生活中的欺压现象和各种可怕事件,他们是在报纸上读到此类罪状的。阿里皮神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神秘地问道 :
“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听见什么了?”那些旅游者感到奇怪。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我们听见修士们在唱歌。”
“这就对啦!如果他们的日子过得很糟糕,他们是不会唱歌的。”
一位芬兰客人是个共产党员,他当着其苏联朋友的面向阿里皮神父提出了当时的无神论者热衷提出的一个问题 :
“您给我们解释一下,宇航员飞向太空,为什么没看见上帝呢?”大司祭神父颇有同情心地对他说道 :
“您也可能遭遇这样的不幸,您经常去赫尔辛基,却从来没看见你们的总统。”
当年去过洞穴修道院的人,均对大院长站在其院长居所阳台上的场景记忆犹新。他现身阳台的场景各种各样。有时,尤其在春天,乌鸦疯狂的聒噪让阿里皮神父难以忍受,他便拿一把手枪站到阳台上,冲着乌鸦开枪,直到那些乌鸦惊慌飞散。当然,这手枪并非真枪,而只是一把制作精美的玩具手枪。可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在修道院,院长神父站在阳台上,手持一把巨大手枪,正举枪瞄
准,—— 这一场景仍会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不过,人们自然还记得大院长走上其心爱阳台的另一些场景。阿里皮神父时常倚着阳台栏杆,俯身与聚在楼下的人们交谈,这一场景会让此时恰巧造访修道院的目击者们产生深刻的感触。
这阳台正对修道院广场。站在阳台上,院长神父可在晴朗的日子里俯瞰修道院,与人们交谈,同时察看修道院中的秩序。
广场上会立时聚起朝圣者、旅游者和洞穴镇的居民。一连数小时,人们或与阿里皮神父探讨信仰,或与他简单交流。每逢此时,院长均不失时机地向那些因生活困难而求助于他的人提供帮助。这种被称为“教会慈善”的行为在当时被绝对禁止,阿里皮神父因此便设法做出了他认为最必需的举动。这是纳法纳伊尔神父的回忆 :
阿里皮神父总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雪中送炭,给他们施舍,众多请求者均得到他的救助。他因此没少遭罪。《圣经》中言及行善必不可少,阿里皮神父以此为据,强调行善不可能被禁止,此为神圣东正教会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格奥尔基·马尔科夫助祭当时是一位经常造访洞穴修道院的年轻艺术学家,此为他的回忆 :
阿里皮大司祭努力地在其个人生活中践行爱近人的戒律。许多病人、穷人和因故失去财产的人都常常得到他力所能及的帮助,有时是巨大的帮助。
在他住处的阳台下时常见到很多残疾人和其他各种遭受不幸命运的人。尽管有当局的明令禁止,院长仍竭尽所能地帮助那些人,或给谁食物,或为谁治病,或给点钱,要是手头没钱,他就开玩笑地说上一句 :“钱还没画完,颜料还没干呢!上帝的奴仆啊,你明天再来吧!”
有些时候,院长提供的帮助力度很大,如他曾帮人重新建起被烧毁的房屋,在
动物瘟疫后出钱帮人购买奶牛。一次,听说在附近的伊兹波尔斯克,当地著名画家梅尔尼科夫的家不幸被大火烧毁,院长便给他汇去在当时看来为数甚大的一笔汇款 “先救救急”。
纳法纳伊尔神父回忆道 :
阿里皮神父具有惊人的语言天赋。我不止一次听朝圣者们这样说 :“我们再活上一个星期,就能听见阿里皮神父的布道啦。”布道时,他会给沮丧者以支持,给气馁者以安慰 :“兄弟姐妹们,你们听到了呼吁强化反宗教宣传的声音,可是你们别垂头丧气,别气馁,这说明他们已经撑不住了。”“去附和民众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今天高喊 :和撒那!四天之后却又大喊 :抓住他,抓住他,把他钉上十字架!因此,在谎言流行的地方,就别喊乌拉,也别鼓掌。别人要问为什么,你就回答 :你们说的是谎言。再问为什么,你就说 :因为我的良心在提醒我。如何辨认犹大?救主在最后的晚餐上说 :那卖我之人的手,与我一同在桌子上。这大胆的学生,竟想自比导师,占据首席,率先斟杯。长者尚未吃饭,小儿却已舔嘴唇,已撑饱肚皮。有一个犹大正在长大。十二门徒中只出一个犹大。长者没落座就餐,你就不能坐下。长者落座,你再边祷告边坐下。长者不动勺子,你就也别动。长者动了勺子,你再动勺子。长者开始吃,你此时才能开始吃。”
然而,阳台边的交谈也并非总是如此平静亲切。
一次,一名位高权重、很有影响的女士来到普斯科夫州,她就是福尔采娃,陪她前来的还有一些都城和州委的官员。当年见到这位女士,包括文化活动家在内的许多人均战战兢兢。按惯例,她被安排参观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可是,阿里皮神父自其画家朋友处对这位女士的活动已有所了解,知道这位女部长对教会充满病态的仇恨,因此甚至未出面接待她,而让纳法纳伊尔神父领她参观。
威风凛凛的代表团已结束参观,正向出口走去,福尔采娃却在此时看见了院
长神父,后者站在阳台上,正与聚在楼下的人交谈。女士决定教训一下这位胆敢不出来迎接她的修士,同时也给州委的领导上一堂观摩课,示范该如何在抵御宗教麻醉领域坚定地落实党和政府的政策。她走近阳台,打断众人的话,大声喊道 :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阿里皮神父有些懊恼地看了她一眼,答道 : “好吧,您问吧。”
“您是个有文化的人,是个画家,请问您怎么能来到这种地方,与这些愚昧无知的人混在一起呢?”
阿里皮神父很有耐力。然而,若有人当着他的面侮辱修士,他从来不会置之不理。
“我怎么能来到这种地方?”阿里皮神父反问一句,他盯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客人一眼,就像当年的炮兵连列兵伊万·沃罗诺夫在透过近卫军大炮的准星瞄准,“好的,我来告诉您…… 您听说我打过仗吗?”
“就算听说过吧。” “您听说我一直打到柏林了吗?”院长神父又问。
“有人对我说过。但我不明白,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而且奇怪的是,您是一位苏维埃人,经历过战争…… ”
“是啊,”院长神父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问题在于,我在柏林城下…… 被炸掉了……(伊万·米哈伊洛维奇·沃罗诺夫在此处用了一个极端粗鲁的字眼。)因此没办法,我只好进了修道院。”
一阵可怕的死寂之后,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接着传来愤怒的吆喝、叫喊和恐吓,最终,以那位仪表堂堂的女士为首的代表团慌不择路地奔向修道院大门。
一小时之后,院长便已接到要他前往莫斯科的传唤。看来事情不妙。可是面对一切问题,阿里皮神父均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地答道 :
“她向我提了一个具体问题,我也作了同样具体恰当的回答,好让我们的女客人一准能听懂。”
最后,此事件平安收场。阿里皮神父认为有必要使用此类武器,这是唯一一次。
这一著名的回答,或委婉些说,这一新奇的回答,之后成为各种闲言碎语、无端猜测的源头。著名文物修复专家和艺术学家萨瓦·雅姆希科夫获阿里皮神父恩准,这样写道 :
有人问我,这样一个美男子怎么会进修道院呢?有人说,他受了重伤,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 有一次他自己谈到这个话题,他对我说 :萨瓦,这都是些空话。战争太恐怖太可怕了,我当时曾对上帝起誓,我要是能在这场可怕的战争中活下来,就一定进修道院。您想想,那场残酷的战斗正激烈进行,德军坦克冲进我们的防线,碾碎了途中遇见的一切,在这座地狱里我突然看见,我们营的教导员取下头上的钢盔,跪倒在地,开始…… 祷告。是的,他一边哭泣,一边嘟囔着童年时学会的、还依稀记得的祷告词,请求他昨天还很鄙视的上帝宽恕他、保佑他。我当时就明白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上帝,他或迟或早都会走近上帝……
当局千方百计,试图用一切手段捣毁修道院。一次,洞穴镇苏维埃作出决定,要剥夺修道院所拥有的包括牧场在内的一切农牧业用地。此时正逢夏初。母牛刚被赶到牧场,可如今这些不幸的牲口又要被赶回畜栏。
就在那时,根据莫斯科安排,州委干部带领一个庞大的兄弟共产党代表团来修道院参观。这叫用俄国的古老历史款待客人。起初一切平安无事。可是,当“各族人民的孩子”沉浸于修道院的静谧和优美,正在玫瑰盛开的花坛间漫步时,突然,畜栏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修道院养的三十头奶牛和一头壮硕的公牛哞哞叫着冲了出来,因获得自由而不知所措。阿里皮神父下达命令,开始了一场谋划已久的行动。
这些哞哞叫着、翘着尾巴、因为自由而不知所措的动物冲向花坛,贪婪地吃着青草和鲜花,而那些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代表们却四散而逃,修道院里充斥着用各种语言发出的叫喊声。州委干部冲向阿里皮神父。
“请多包涵,”院长神父叹了一口气,“这些牲口太可怜了!我们如今没有别的牧场,只能在修道院里面放牧。”
当天,被夺走的牧场又全都被还给了修道院。
纳法纳伊尔神父曾忆起他感觉最为艰难的一天,当时,修道院接到一纸命令,禁止在洞穴举行追荐仪式。这意味着禁止人们前往修道院的主要圣地,此后修道院亦将被关闭。此命令由普斯科夫主教签署。尽管如此,阿里皮神父仍照例安排洞穴追荐仪式。
城市当局获悉此消息后,便来修道院兴师问罪,质问阿里皮神父是否接到了主教的命令。阿里皮神父作出肯定的回答。
“那您为什么不执行命令?”官员们生气地问道。
阿里皮神父回答,他不执行这道命令,因为这道命令是在压力之下、由于内心胆怯而签署的。
“我不服从软弱的精神,”他最后说道,“我只服从强大的精神。”洞穴中的追荐仪式始终不曾中断。
针对修道院的战争一日也不曾止息。普斯科夫作家瓦连金·库尔巴托夫回忆道 :
国家照例派来一个旨在关闭修道院的委员会,阿里皮大司祭在修道院大门口贴出告示,称修道院里正发生瘟疫,他因此无法让委员会进入修道院。委员会负责人是普斯科夫州文化委员会主席安娜·伊万诺夫娜·梅德韦杰娃。阿里皮神父便冲她说道 :
“我倒是不可怜我那些修士和傻瓜,因为他们反正已经在天国登记注册了。可是您,安娜·伊万诺夫娜,还有您这些长官,我却不能放你们进去。到最后的审判
时,我可不知该为你们说什么话。因此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们开门。”
而他自己,则照例飞往莫斯科,再次张罗、疏通一番,又照例获得胜利。
真正的战士总能精准地确定敌人,阿里皮神父面对处心积虑的迫害者毫不妥协。可对于普通人,他的态度却迥然不同,即便那些普通人由于缺乏理智曾做出傻事。
在读了前面几个故事之后,大家或许会对他的第二种态度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用阿里皮神父自己的话来说,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爱。爱,就是他不为世人所知的、战无不胜的武器。
大院长常说 :“爱就是最崇高的祈祷。如果说祈祷是美德公主,那么基督教的爱就是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 只要透过爱的棱镜看世界,你们的一切问题都将不复存在 :你们会在自己内心看到神的王国,在人的身上看到圣像,在尘世之美中看到天堂生活的影子。你们会质疑,说无法做到爱敌人。你们想一想,耶稣基督曾对我们说 :‘你们既作于他人,就是作在我身上了。’你们要用金色的字母把这句话刻在你们心灵的石碑上,你们要把它抄写下来,与圣像挂在一起,每日诵读。”
一天晚上,修道院的大门早已关闭,一位惊慌失措的守门人跑来见院长神父,称一帮醉酒的军人试图闯入修道院。(后来获知,他们是普斯科夫空降师的年轻军官。)尽管时辰已晚,这些尉官仍强求为他们打开修道院所有教堂的大门,让他们参观,他们要探明主教们暗中把他们的女修士藏于何处。守门人惊恐地报告,称醉酒的军官们找到一根巨大的原木用作攻城槌,此时正在撞门。
阿里皮神父回到自己住处,返身时身着一件挂满勋章和奖章的军服。他在军装外又披上一件教袍,挡住那些勋章,然后与守门人一同走向大门。
离得老远,院长便听见有人真的在强攻修道院。走到门后,他吩咐守门人打开门闩。刹那之间,十来个面红耳赤的尉官便冲进修道院。他们凶神恶煞地围住裹着黑色教袍的老修士,忙不迭地要他领他们去看修道院,要他别在苏维埃的土
地上实施教会法规,别对未来的英雄们隐瞒属于全体人民的博物馆财产。
阿里皮神父低头倾听他们的话。然后,他抬起目光,脱下教袍…… 尉官们挺直身体,僵在那里。阿里皮神父威严地扫视他们,并让离他最近的军官把军帽递给他。那位军官恭敬地向他递上军帽。阿里皮神父确信,帽檐的内衬通常用钢笔写有该军官的姓氏。然后,他默默转过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缓过神来的尉官们跟在他身后。他们嘟嘟囔囔地道歉,请求神父交还军帽。这些年轻人已开始猜测,他们惹出了大麻烦。可阿里皮神父并不作答。就这样,年轻军官们一直来到院长的门前,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院长打开房门,做了一个手势请他们进门。
当晚,他与他们一起待了很久。他款待他们,只有一位大院长才有能力如此款待客人。他亲自领尉官们参观修道院,让他们看各处圣迹,向他们讲述修道院光荣的历史和惊人的当下。最后,他慈父般地拥抱每位军官,并慷慨地给了年轻人一笔钱。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回绝,可阿里皮神父说,这些钱是这些年轻人的爷爷、奶奶和母亲们募捐的,给这些年轻人用也恰如其分。
这自然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却并非唯一特例。阿里皮神父从未丧失对神力的信念,这神力能改变每个人,无论他是何人。他凭自己的经验得知,许多曾迫害教会的人后来却成为了或隐蔽或公开的基督徒,这或许正因为他们听闻了院长神父威严的真理之言和揭露之词。数月之后,有时数年之后,昨日的敌人又回到阿里皮神父处,却并非为着迫害修道院,而试图将大院长视为另一世界的见证人,一位智慧的牧师和神父。无所畏惧地道出的真理,无论多么苦涩,无论起初多么难懂,最终将被永久铭记于人们的记忆之中。人们会不断得到揭示,直到他们接受真理,或永远不再否定它。每个人均有充分的权力去接受真理,肯定真理。
在致普斯科夫主教约翰的信中,阿里皮大司祭汇报道 :“报纸上的文章充斥着不公正的侮辱和陷害,对象是那些诚实善良的好人,他们侮辱烈士的母亲和遗孀。这就是他们的‘意识形态斗争’,即驱逐成千上万的神父和教士,而且是最
好的神父和教士。他们眼含热泪来到我们这里,他们为数众多,无处落脚,连尘世的工作也找不到。他们的妻儿没有生活来源。”
这便是当时中央和地方报刊上出现的一些标题 :《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是宗教愚昧主义的温床》,《蹲着跳舞的哈利路亚》,《穿修士斗篷的寄生虫》,《穿修士斗篷的伪君子》。
还有这样一封写给普斯科夫主教的信,阿里皮神父在信中描述了一件事 :
1963 年 5 月 14 日,周二,修道院管事伊里涅按照修道院多年生活惯例,组织修士用雨水和雪水浇灌修道院花园,我们在院墙后的凉亭边挖出一个蓄水池,积攒雨水和雪水。我们的人干活时,走来六位男人,后来又来两位。其中一人手拿尺子,他们用尺子丈量一番,割走修道院的一块菜地。他辱骂干活的修士,禁止他们抽水,还说这水不是他们的,下令停止抽水。我们的人试图继续干活,可他走过来,抢过水龙头,拔了出来,另一个拿着相机的人则对着我们的人拍照……
修道院管事对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说,院长马上就到,你们去跟他解释吧。他们当中一个人走过来。其他人站在稍远处拍照,他们有三位。
“你们是什么人,对我们有什么要求呢?”我问他们。
这位头戴檐帽的人并未报出他的姓氏和官职,只是对我说,我们无权使用这池水,无权使用他们脚下的这块地。我又说 :
“我们不能呼吸空气,我们不能晒太阳,因为太阳,还有空气,还有水,全都是你们的,那我们的太阳、空气和水在哪里呢?”我再次问他 :“你是什么人,你来这里干嘛?”
他并未报出他的姓氏。我对他说 :
“我叫伊万·米哈伊诺维奇·沃罗诺夫,苏联公民,伟大卫国战争参加者,我的战友就住在这院子里,他们是卫国战争老兵,他们在战争中身负重伤,许多人失去了手脚,得过脑震荡,他们用自己的血浇灌过这块土地,他们从这儿的空气中祛除了法西斯的臭气 ;住在这里的还有我的伙伴,他们是工人农民,是年迈的残疾人和
退休人员,是失去孩子的年老父亲,他们的儿子就是为了解放这片土地、这汪清水而牺牲的,我们大家全都流过血,搭上过性命,可如今我们却无权使用我们自己的土地、水、空气和太阳,使用我们为自己、为人民从法西斯那里夺回来的一切?你们是什么人?”我再次问道,“是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他们嘟嘟囔囔,道出了区委、州委之类的名称。
他们走开了,那戴檐帽的人在经过我们身边时说道 :“嗨…… 这神父!”
我回敬说,神父是对于我们自己那些人而言的,而对于你们,我就是俄国的伊万,他还有力量碾死臭虫、跳蚤、法西斯分子和一切妖魔鬼怪。
在为大院长逝世周年举办的礼拜上,纳法纳伊尔大司祭说道 :“1975 年初,阿里皮神父第三次中风。他预感到死亡。他的棺木早已备好,根据他的要求,就摆放在他门外的走廊上。当有人问他 :‘你的修道小室在哪里啊?’他便指着这棺木说 :‘这就是我的修道小室。’在阿里皮神父生命的最后时刻,费奥多利特神父守在他身边,每日为他举行圣餐仪式,并像护士一样为他提供医疗帮助。 1975 年 3 月 12 日深夜二时,阿里皮神父说 :‘圣母来了,她真美,快拿颜料来,我们把她画下来。’颜料拿来了,可他的手已不听使唤,而在伟大卫国战争的前线,这双手曾搬运过多少颗沉重的炮弹啊。凌晨四时,阿里皮大司祭安详地告别了人世。”
当年,有很多画家、学者、政治家和作家来见阿里皮神父,因为这位苏维埃大司祭在军界和高层都有一些忠实助手。他在其中一些求见者的生活中发挥过重要作用,不仅是物质上的帮助,而首先是作为一位神父、一位精神牧师所产生的影响。不过那些人,那些身份各异、命运不同的人,也在精神上给他以支撑。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所藏的阿里皮大司祭的档案中,有索尔仁尼琴的一份手稿。这是一段不长的祷告词,也是一部生活准则,大院长本人亦始终遵从这一准则 :
主啊,与你同在我多么轻松!
能把你信仰,我多么轻松!当我的理智陷入彷徨,
或垂头丧气, 当最为智慧的人
也只能看清今晚, 不知明天如何行事,
你赐予我光明的信念, 相信有你,有你的关怀,相信善的道路依然存在。在尘世荣光的峰巅,
我惊诧地看着那条路,
我自己永远走不出这条路,惊奇的道路穿过无望,
我自无望,
向人类反射你的光芒。我需要多少光,
你就赋予我多少光。我来不及反射,
你就赐予他人。
奥古斯丁
此事发生在 1986 年。我一月前刚刚自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被调往莫斯科。莫斯科教区出版部负责人皮季里姆主教获悉,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牛棚里有位见习修士是电影学院毕业生。恰在那一年,当局终于允许教会筹备罗斯受洗千年庆典。教会急需专门人才,因为将在苏联电视上首次展示教会生活,需要拍摄一部关于东正教的影片。如此一来,我便派上了用场。
返回这座我数年前因投奔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而离开的城市,这对我而言是一场真正的悲剧,可我的教父约翰神父却说 :“顺从高于一切。教会高层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可身在莫斯科,我仍利用一切机会返回我心爱的修道院,即便只待一天。
一天,我接到济侬修士打来的电话,他是一位圣像画家,当时住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他嗓音激动,在电话里没作解释,只让我赶紧前往洞穴修道院。我不记得我当时以何借口向皮季里姆主教告假,但次日早晨,我已身在洞穴修道院,身在济侬神父的修道小室。
济侬神父是怎么说的呢?他十分机密地告诉我,阿布哈兹山中不合法地秘密居住着许多修士,数周前,一位修士被迫下山来到俗界,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修士们在苏呼米附近群山中非法居住的现象由来已久,在苏维埃政权的最初几年即已出现。他们彻底抛弃尘世,前往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以逃避世俗政权,有时也为躲避教会权力。他们当中不乏真正的苦修士,他们寻求与上帝接近的幽静之地,持之以恒地祷告和静观。另一些人逃进深山,则是为了抗议国家的不公和教会的不公,他们撕碎自己的苏联护照,反对教会再合一运动,反对妥
协,总之,反对当时教民暗中抱怨的一切。
三年前,我到过这片山区。经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神父基里尔大司祭和修道院监事奥努福里恩准,我和几位朋友将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的一位修士秘密送往该地的非法居住区。此事非同寻常,我因此熟悉了格里高利助祭位于苏呼米城卡兹别吉街上的家,通往高加索各座峰巅的旅程几乎全都始自此处,从合法的生活走向不合法的生活,两三处避难场所,山道旁的基督徒常出面掩藏修士。沿着陡峭的山路,从一间修道小室到另一间修道小室,行者逐渐走向人迹罕至、无比壮美的深山,苦修士们就住在此地。
当局自然对修士们穷追不舍。他们中常有人被抓,被送进监狱,但他们仍继续在此地居住,在许多人心目中,他们就是不屈教会的象征之一。
济侬神父说,这些修士中的一位被迫下山,后辗转来到洞穴修道院。此人十分年轻,二十二岁。他名叫奥古斯丁。我听苏呼米的东正教徒们说起他,但与他从未谋面。在他四岁时,他母亲剪发当修士。她带着孩子走进深山。男孩在苦修士中间长大成人,十八岁时也剪发当修士。他与母亲一起住在修道小室里,在山中长老的指导下修身养性,从未想到离开自己的幽居之地。
可是有一天,他正在山坡的菜地干活,母亲在忙家务,几位阿布哈兹猎人偶然发现这对母子的住处。他们喝醉了酒,蛮横地要求奥古斯丁母亲为他们做吃的。母亲深知自己的处境不合法(这些猎人回到村子后或许会向当局告密他们的住处),因此便为他们准备饭菜。可这些不速之客吃饱喝足之后,竟想占这位妇人便宜。妇人对他们说,与其受到他们侮辱,她宁愿被他们烧死。这些因酒精和性欲而丧失理智的猎人果真在她身上浇上煤油,点着了火……
奥古斯丁远远听见母亲骇人的喊叫。他冲回住处,目睹到这幅惨景 :他母亲浑身是火,在他们寒酸的茅屋里乱窜,那几个猎人的酒劲也被吓跑了,慌忙去扑打她身上的火苗。看见屋里冲进一个年轻人,猎人们越发恐惧,立马逃之夭夭。奥古斯丁最终扑灭了母亲身上的火。母亲已奄奄一息。奥古斯丁把母亲背到最近的村子,背到朋友家,可她的生命已无法挽救。母亲在接受圣餐后死去,临死前
奥古斯丁
烈女
(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7 年 周昌新作)
吩咐儿子别为她复仇,而要为那几个不幸的凶手祈祷。
可那几位猎人事后缓过神来,却吓得要死。无论这位妇人是否修女,无论她隐居山中是否合法,这些人明白,此事若走漏风声,他们将被定罪为杀人犯。于是他们便开始搜寻唯一的证人,即奥古斯丁。负责指导这位年轻人生活的山中长老获悉此事,便对他说 :“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的。你最好还是下山去吧。随便去哪儿,在这里他们会杀了你的。”
奥古斯丁接受了他们的劝告。起先,有人帮他逃到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可他没有护照,在那里生活很危险。于是,他又被送至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
问题在于,洞穴修道院已经住有一位下山的修士。他年岁已高,在山中生活了四十余年,他身患重病后,长老们恩准他去俗界治病。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当年是洞穴修道院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主宰,他可怜这位老人,便设法疏通州委、警察局和克格勃,为这位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患病修士弄到一份许可,使他可以合法地住在修道院。由于院长神父的帮助,他甚至得到了一本护照。他就住在养老院,住在修道院里的拉扎尔楼。
济侬神父指望奥古斯丁也能获得同样的帮助,便领这位年轻修士去见院长神父。可是,院长神父这一天显然心情不好。他只看了奥古斯丁一眼,便愤怒地喊起来 :“什么个修士?把流浪汉和骗子全都给领了过来!把他送到警察局去!”济侬神父竭尽全力,才把吓得惊慌失措的奥古斯丁拖回修道小室。
“唉,这个加夫里尔,真是个契卡分子!”济侬神父黯然神伤,“我干嘛要领这个天使去见他呢?”
济侬神父认为这位年轻修士是个真正的天使,他十分激动地说 :
“你简直难以想象这个人有多纯洁!他每天的饭量就像一个五岁孩子。他的眼睛纯洁极了,就是天使的眼睛。他一天到晚不停地祷告!”
济侬神父还补充了一句 : “这是我一生中遇见的唯一一位真正的修士。”
当然,他这么说话也是在气头上,院长神父的粗暴接待让他深感伤心。但无
论如何,用他的话来说,每位见过奥古斯丁的人都会惊诧不已。可惜的是,如今修道院中已无好心的教父约翰大司祭(克列斯奇扬金)。该如何安置这位出色的年轻修士,只有约翰神父能给出最正确的建议。
我问奥古斯丁神父现在何处。原来,济侬神父在与院长龃龉之后便让奥古斯丁走了,将他自洞穴修道院送至莫斯科,住进济侬神父的教子教女弗拉基米尔·维基里扬斯基夫妇的家。
次日返回莫斯科后,我结识了这对夫妻。如今许多人均认识弗拉基米尔·维基里扬斯基,他是牧首新闻办公室主任。当年他小名沃洛佳,是艺术学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与妻子奥列霞和三个年幼孩子一同住在和平大街的作家公寓。他们的邻居多为名人,如布拉特·奥库扎瓦、宇航员列昂诺夫、体育解说员尼古拉·奥泽罗夫等。奥古斯丁神父像件宝贝一般被藏在维基里扬斯基家位于九楼的住宅里。我自然忍不住要去见他。
终于,一位十分年轻的修士走进我们的房间,他像是来自另一世界,长长的头发披散肩头,一双大眼碧蓝碧蓝的。我以山间修士常用的特殊方式向他问好。奥列霞和沃洛佳惊诧地看着我们。我们在桌旁落座,我向他打听居住在高山河流普索乌沿岸的我们那些共同的熟人,如马尔达里神父、奥列斯特神父、帕伊西神父,还有拉法伊尔神父(别列斯托夫)。奥古斯丁简短平静地回答,他自幼便认识这些神父。交谈完毕,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们坐在原处,这次会面令我们印象深刻…… 该如何帮助他呢?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让我们心头沉重。我得提醒你们,当时是 1986 年。奥古斯丁神父身着教袍(他坚决拒绝穿便装出门),却无任何证件,若遇民警检查,他便会立时被抓。一些法律界朋友曾对沃洛佳·维基里扬斯基说,奥古斯丁会被立即“列为”近五年间自加里宁格勒至海参崴之间一切未被侦破的刑事案件的嫌疑犯,会被轻而易举地扣上不止一项重罪。
想到这位对尘世生活一无所知的苦修士,这位在深山里苦读古代教父著作的天使,有可能被关进拘留所,我们不禁恐惧不已!如若发生最可怕的事,这位将
其年轻的生命全都奉献给上帝的纯洁无瑕的苦修士就会去坐牢? ……
一连数天,我们始终在慌乱地寻求出路。弗拉基米尔前往圣三一修道院,与教父们商量此事。我们找来那些认识司法界人士的朋友。有人许诺去找著名歌星阿拉·普加乔娃,以便在万一需要的时候将奥古斯丁从警察局捞出来……
奥古斯丁神父却活得很自在。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祷告,等我们作出决定,我们很快便称他的房间为修道小室。我观察他的行为,发现普通修道院和深山修道小室有时具有截然不同的传统。譬如,我偶然发现,奥古斯丁神父在内衣里面贴身挂着一个带有饰物的神父十字架。
“你怎么会有十字架呢?你是秘密神父?”我好奇地问道,我知道那时确实有此类秘密神父。
“不,我不是神父。”奥古斯丁平静地回答,“我的一位长老临死前把他这枚十字架送给了我。他让我在成为神父之后再公开佩戴这枚十字架。在这之前,他的十字架会一直保佑我。”
他还有一个十分漂亮的手提香炉。他每日在房间里摇动香炉散香,为此他要我们向他提供木炭和香料。我在我们修道院里从未见过有人在房间摇香炉。我曾建议他与我一同读赞美诗,奥古斯丁神父居然读错很多地方,这令我大为吃惊。我甚至忍不住要谴责他,一位修士居然连赞美诗都读错。可我很快冷静下来,猜到他长年居住在阿布哈兹的深山老林,无人能教给他正确的教会斯拉夫语。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发觉奥古斯丁神父发生了变化。更确切地说,他我行我素,在与我们的交往中逐渐变坏。我们自然不像他,我们远非天使。正如赞美诗中所写 :“与圣者同在你即为圣者,与纯洁者同在你即纯洁,与被选者同在你即被选中,与任性者同在你会堕落。”最末一句所言恰为我们每日观察后发现的致命影响。
譬如,在照例进行了一场关于拯救奥古斯丁神父各种可能方案的漫长讨论之后,我们突然平白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决定招待他吃点冰激凌。我们这位修士非常爱吃二十八戈比一份的果仁冰激凌,竟一口气吃下五份,之后每天均派遣沃
洛佳的小儿子去最近的小卖部买冰激凌。我们不好拒绝他,我们恐惧地看到,奥古斯丁神父受到真正的诱惑,因为他居然能昼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吃这该死的冰激凌!
小男孩尼卡如今已长大成人,大学毕业后成为助祭,可他仍清楚地记得,他曾含泪认错,因为他给那位深山修士吃了太多的冰激凌。
再譬如,奥列霞的弟弟有台录音机。我们突然发现,奥古斯丁坐在录音机前,与奥列霞的弟弟一起听…… 甲壳虫乐队! …… 这让我们目瞪口呆。我们愁容满面,孤立无援,一次又一次聚在维基里扬斯基家商讨对策。此时,我的几位朋友也加入进来,他们是叶莲娜·恰夫恰瓦泽和祖拉勃·恰夫恰瓦泽夫妇,以及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的季米特里修士(他如今是维捷布斯克的主教)。
对于我个人而言,最后的打击是这样一件事,站在阳台上的奥古斯丁神父突然开心地大喊 :
“快看,尼古拉·奥泽罗夫!”
我惊讶至极!在楼下隔壁一家的阳台上果真站着那位传奇的体育解说员,他正露出实在的笑容,冲认出自己的那位修士点头。事情还不止于此。
“什么尼古拉·奥泽罗夫?你怎么知道的?尼古拉·奥泽罗夫这些人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喊道,把他从阳台推进房间。
事情立马弄清楚了 :奥古斯丁神父找到一册《星火》杂志合订本,他在自己的修道小室里闲来无事,便一连数小时看杂志,看了很多遍。
我清楚,必须尽快让这位纯洁的修士远离我们的社会。否则,我们很难得到宽恕。
在经历这些不快之后,我们突然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这方法是祖拉勃·恰夫恰瓦泽想出来的。(他与他的妻子叶莲娜如今均为我们奉献节修道院的教民)。祖拉勃建议把奥古斯丁神父送往第比利斯,送至格鲁吉亚主教伊里亚处。
这的确是个绝妙的主意!在苏联时期生活过的人均记得,格鲁吉亚曾是我们巨大国家中一处在很多方面均很特殊的地方。在其他地方,比如在普斯科夫州、
西伯利亚或远东绝对无法开展的许多事情,在格鲁吉亚却或许可行。譬如,让某人“入籍”,为他颁发证件。再说,奥古斯丁神父记事后的生活均在格鲁吉亚主教管辖的教区度过。祖拉勃本人也曾数年担任伊里亚主教的副助祭。主教尊重古老的恰夫恰瓦泽大公家族,祖拉勃认为伊里亚主教愿意并能够向我们提供应有的帮助,能做到在莫斯科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于是,购买一本假护照的可疑方案被推翻,寄希望于国家机构的理解和恩赐的第二方案,以及继续无止境地把奥古斯丁神父藏在家中的第三方案,亦被排除,唯一可行的方式即前往格鲁吉亚。奥古斯丁神父祷告之后,表示同意。仅剩下一个难题,即我需要一个有力的借口,以便出差格鲁吉亚一周。我认为不能将这位地下修士的事告诉我的主管皮季里姆主教,否则便会将这位长年受特工机关监视的主教置于困境。
此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主意,想在庆祝罗斯受洗千年的筹备方案中加入一项,即拍摄一部反映格鲁吉亚教会与俄国教会合并的影片。应该说,宗教事务委员会的官员,亦即教会生活的监督者,曾数次强令我拍摄一部反映教会再合一运动的影片,可我在洞穴修道院接受过坚定的反教会再合一运动的教育,于是便断然拒绝此类建议。可此时我却心生一计,即将格鲁吉亚教会和俄国教会的合并当成教会再合一运动的实例,以获宗教事务委员会支持,以便前往格鲁吉亚,并获得拍摄许可。
我当夜写出脚本。影片中的场景是这样的 :俄国的象征是小麦和面包,格鲁吉亚的象征是葡萄和葡萄酒。一位俄国农民在耕地,播种,收割,打捆,脱粒,磨面…… 在格鲁吉亚,一位农民把葡萄树枝插进温暖的土地,葡萄扯藤,然后结出串串葡萄,人们赤脚在巨大的木桶里踩葡萄…… 这一切都很美,让人觉得会出现一个十分重要的目标。最终,目标出现,古老伟大的劳作的崇高目标,即圣餐仪式,即面包和葡萄酒,圣餐仪式上的神圣食物!这才是我们的真正统一!皮季里姆主教很喜欢这个脚本,他凭借其机智很快说服宗教事务委员会的官
员,称一部期待已久的反映教会再合一运动的影片终将拍成。假如此官员若更有
文化便会明白,这部影片与教会再合一运动毫无干系,因为俄国教会和格鲁吉亚教会均为东正教会,而教会再合一运动则指与非东正教派别的关联。
前往格鲁吉亚的问题得以解决,不过另一问题又接踵而至,即在前往格鲁吉亚之前必须抓紧拍摄俄国的粮食收获场景,否则就得再等上整整一年,直到次年收获季节方能开拍。这里又出现一个问题。此时已是 9 月初,中部地区的粮食早已收割完毕,更遑论南方各地。
我打电话到农业部,了解什么地方此时还有麦收。可是很不幸,我被当成了检查工作的人,他们向我汇报,整个苏联国土上的麦收均已顺利结束,粮食均已入仓。无论我如何探问,说或许某个偏僻的小集体农庄工作落后,我们或许可以在那里拍摄麦收,可农业部的工作人员却断然回答,他们绝不会允许此类丑闻发生。最终,我时来运转,在《农村生活》编辑部,他们将我一通审问后通知我,据他们统计,全苏国土上目前仅有一个地方仍在收割粮食,即西伯利亚,确切地说是鄂木斯克的一个区。如若今日即飞往该地,或许还能赶上拍摄。
当晚,我便与摄影师(他好像名叫瓦列里·沙伊塔诺夫)奔向多莫杰多沃机场,乘上最早一架飞往鄂木斯克的航班。与此同时,祖拉勃·恰夫恰瓦泽则应购买两天后开往第比利斯的特快列车票。当时,购买火车票不需像购买飞机票那样出示护照,我们因此不必为奥古斯丁担心。
在鄂木斯克,事先接到宗教事务委员会通知的人已在等待我们。他们说,离该城三百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处农庄,那里的小麦还得收割一两天。我们坐上主教的伏尔加轿车,向遥远的集体农庄驶去,开车的是鄂木斯克主教马克西姆的司机约翰助祭。主教本人不在城里。不久前,正教公会决定将他调至白俄罗斯的一个教区。来自柏林的费奥多西主教被派至鄂木斯克。常言道 :西伯利亚是让人接受红色再教育的。可是看来,那位柏林主教并不急于“染红”,他尚未抵达该城。于是对我们而言,约翰助祭便是鄂木斯克教区一切教会权力的代表,他还是我们的司机。
我和沙伊塔诺夫完美地拍摄下一切 :日落时分一望无际的麦田,颗粒饱满的
麦穗,联合收割机步调一致的收割,晒谷场,金灿灿的麦粒,农民们喜气洋洋的漂亮脸庞……
临近傍晚,心满意足、疲惫不堪的我们乘坐主教的汽车返回鄂木斯克,以便当夜飞回莫斯科。次日傍晚就将前往第比利斯。沙伊塔诺夫在后排座上打瞌睡,我和助祭海阔天空地闲聊。当所有话题均已谈完,助祭问道 :
“请给我再讲点什么吧,要不我会睡着的。”
我知道他只是想多听听都城的故事,便不愿扫他的兴。我不着边际地谈起莫斯科教会的生活,最后谈到不久前在皮季里姆主教身边出现一个骗子,这骗子自称是末代皇帝的儿子。助祭顿时来了兴致 :
“我们这里也有过一个骗子!去年有个孤儿来到一座教堂。老太太们收留了他。他也开始帮忙干点活儿,劈柴,擦烛台,也学会了诵经,在唱诗班唱诗。他赢得大长老和长老夫人的信任,大长老甚至把一大笔钱托付给他,是给和平基金会的捐款。这时恰逢他们那座教堂的本堂节日。我和主教当天在他们的教堂做了晚祷,一早再去做圣餐礼拜,却发现教堂被洗劫一空!那个小伙子偷了教堂的钱,拿走了供桌上的十字架,还有很多东西…… ”
“甚至从供桌上偷东西?”我大为吃惊。 “更要命的是,”这助祭激动起来,“他还偷走了我的教袍!我这个傻瓜,晚
祷后把教袍留在了教堂里。那件教袍可真漂亮啊!纽扣是主教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多漂亮的纽扣啊!我再也见不到那样的纽扣了。从一个角度看那些纽扣,它们泛出绿光,换一个角度看则是红光…… ”
“是啊,我们教会阶层的一些人士就喜爱这些考究的小玩意儿…… ”我暗自想,已不再听助祭的话,“要不就是绣花腰带,要不就是这些纽扣 ……纽扣…… ”
我突然想起,不久之前我在什么地方恰好见过这种带有可爱纽扣的教袍…… 可究竟是在何处呢?穿在谁身上呢?我立即相当清晰地忆起,这些纽扣曾出现在…… 奥古斯丁神父的教袍上。我记得我当时十分诧异 :一位乡间修士却身着如此“时尚的”教袍。可面对我的疑问,奥古斯丁神父却十分简单地回答 :
“施主送什么衣服,我就穿什么衣服。山里没有商店。”
我当时还深感后悔 :“瞧你,又在指责别人! …… 几颗纽扣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此刻,为驱散这个突如其来的愚蠢念头,我便问助祭,那个自教堂偷走供桌上十字架和教袍的年轻孤儿是何长相。随着约翰神父对此人津津乐道的描绘,我慢慢在座位上欠起身来。他描绘出来的形象正是奥古斯丁!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打断助祭的话,近乎叫喊地问他 :
“他爱吃冰激凌吗?!”
“爱吃啊!你就是给他一百份,他也能一扫而光!老太太们都笑话他,说他为了冰激凌连亲娘都会卖掉。”
这简直难以置信! “等等,”我说,“他在教堂里还偷了什么?”
“还偷了什么?”助祭问道,“我想想,为这事我们常被叫到警察局去,一连两个月。他还偷了一座香炉,金香炉,主教的…… ”
“带几个小铃铛?”我轻声问道。
“带几个小铃铛。还有一枚弗拉基米尔二等勋章,是院长去年获得的。还有…… 什么? …… 还有钱,三千块钱,是为和平基金会募捐的。还有带有装饰的十字架。”
“这十字架什么样?有破损的地方吗?” “这十字架的情况我不清楚。你干嘛问这个呢?” “干嘛问这个,这个孤儿此刻好像就穿着你的教袍待在我莫斯科的家里呢!”这回轮到助祭从座椅欠起身体了。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他。我请他尽快
送我去见那位其教堂被洗劫一空的神父。奥古斯丁神父所称为长老所赠的那个十字架有个特征,即绿宝石吊坠残缺了一半。
那位神父起初断然拒绝与我们细谈,因为他已厌烦了此前的调查。他曾被怀疑盗窃自己的教堂。可最终,他还是描述了被偷走的十字架。吊坠上的宝石有一半残缺……
我连夜乘飞机赶回莫斯科。我当然彻夜难眠。全苏联到昨日为止仍在麦收的唯一地方是鄂木斯克州 ;而唯一有可能津津乐道谈论这位窃贼的人则是我的助祭司机。而且,由于他念念不忘自己的珍贵纽扣,我才可能听到他讲的故事,还由于鄂木斯克的旧主教前往其他教区、而新主教尚未到来,否则坐在这位助祭神父车上的就会是主教本人,而非我这个来自莫斯科的年轻见习修士。我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葡萄酒和粮食的脚本呢?莫非只是为了来到此地以获悉实情? ……
可我获悉了什么?我对什么信以为真?奥古斯丁是什么人?是一个犯下奸淫烧杀之罪孽的恶棍?还是这一切仅为魔鬼的诱惑?!我们的奥古斯丁是个真正的修士和苦行者?他可认识我熟悉、我爱戴的那些深山修士啊,比如帕伊西神父,拉法伊尔神父……
我望着舷窗外漆黑的星空,把此事的前因后果细想一遍,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 :是神意那只无所不能的手将我自莫斯科遣至遥远的西伯利亚小城!一切的一切均非偶然!
如今,奥古斯丁的种种奇怪之处,如他不懂教会斯拉夫语,他的神父十字架和主教香炉,他爱吃冰激凌,他见到著名体育解说员尼古拉·奥泽罗夫时的欣喜若狂等等,于我而言便昭然若揭。可我们却曾千方百计为他这些奇怪荒谬的行为找寻借口!我们还担心错怪他。或许,正因为我们担心错怪他,上帝才以这种神奇方式让我们看清真相。或许还因为,我和祖拉勃·恰夫恰瓦泽若真的送他去见伊里亚主教,主教替他担保,帮他弄到证件,岂不更加可怕。我们岂不害了主教,想想都后怕! ……
一次又一次,我始终在考虑这个难以摆脱的念头 :此人要干什么?他为何要伪装自己?为何老缠着教会?他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行?理智告诉我,我生平首次前往鄂木斯克,仅在那里逗留一昼夜,我在那里获悉的一切均为真情实事,可我的心灵却拒绝相信。我们的失望和奥古斯丁的狡诈均触目惊心,不可思议。
我需要再一次心平气静地弄清细枝末节。我想起奥古斯丁曾说,两个月前,在来洞穴修道院之前,他住在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飞机在莫斯科降落后,我与摄影师道别,从机场乘出租车直接前往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所在的扎戈尔斯克镇。
我与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当时的监事奥努福里大司祭很熟悉,这位杰出的修士和教父如今在辅佐切尔诺维策和布科维纳都主教。待我向他说明此事来龙去脉,他立时忆起,的确有位相当奇怪的年轻修士助祭,他来自鄂木斯克教区,两三个月前曾在修道院里小住,据大司祭描绘,此人像是奥古斯丁。奥努福里神
父唤来其助手达尼伊尔修士(他如今是阿尔汉格尔斯克主教),我们对他一番追问。当时正是由他照看这位鄂木斯克来客。
达尼伊尔神父说,夏初,修道院里来了一位无人认识的修士,他来自鄂木斯克教区,是位相当年轻的修士辅祭。他自称弗拉基米尔神父。他在途中遭遇抢劫,因此既无证件亦无钱财,身上的衣服也仅剩一件贴身穿的教袍。富有同情心的修道院修士们可怜这位兄弟。他们走进修道院仓库,很快找来合身的教帽教袍。半小时后,这位客人便全身修士装扮站在了院长面前。他获准住在修道院,直至重新领到证件。
达尼伊尔神父忆起,这是位普普通通的年轻修士,但有些奇怪。外省许多年轻人很早便被主教授予教职,他亦为其中之一。他有一枚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这是一项崇高荣誉,即便德高望重的大司祭也很难获得。对于我们的疑问他回答,他由于在鄂木斯克教区重建了一座教堂而获此勋章。“这么年轻,却已作出这么大的事情!”修士们纷纷赞叹。可最让达尼伊尔神父吃惊的是,这位辅祭从不参加祈祷仪式,只是谦卑地站在角落里。当人们建议他主持祈祷,他总是拒绝,称他身体有恙,或说他不配站在神座前。最后,修道院修士们担忧这位年轻兄弟的精神生活,便坚决要求他主持一次周日礼拜。
“他主持了吗?!”我和监督司祭异口同声地喊道。 “主持了,”达尼伊尔神父回答,“不过不在我们修道院,而在附近的教区教
堂。可这哪能算是礼拜呢? …… 外省教区的主教们的确让一些不学无术的人获得了教职。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穿教服,不知道怎么求祷。跟他在一起真是难受。在我们的研修班里,这样的水平别说获得教职,就连考试也通不过!”此时我感到很不舒服。有教职的人却不会主持礼拜和圣餐仪式…… 这简直
让人难以想象。 “他后来去了哪儿?”奥努福里神父问。
“他的证件一直没办下来。他抱怨鄂木斯克的官僚们办事拖沓。他问能否在扎戈尔斯克当地办证件,甚至还托了某人,但最终没能办成。他在城里住了近一
月,在几位老妇人处租住了一个角落。我与他交了朋友,尽全力帮他。他后来去阿布哈兹,进山了。他对隐修士们的生活很感兴趣,老是问个不停。顺便说一下,将近一个月前我收到他的一张明信片,他说他顺利抵达苏呼米,但在结尾他很奇怪地写道 :‘如今我有个新绰号,叫奥古斯丁。’”
就这样,在神的帮助下,一切情况均已清楚。某个我们不知其底细的人先到鄂木斯克,假扮孤儿,在该地教堂住了八个月。之后他盗窃教堂,接着来到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冒充弗拉基米尔辅祭。他试图弄到一本护照,未能如愿,后前往苏呼米。他显然对山中修士的生活很感兴趣,山中修士远离苏维埃生活,更重要的是无需各类证件。可在隐士们中间生活一段时间后,他很快明白他无法长期过这种禁欲生活(何况还完全见不着冰激凌)。因此,在听闻真实发生的奥古斯丁修士的悲剧后,他决定冒充奥古斯丁。他还知道,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院长加夫里尔大司祭尽管以严厉专断著称,却不仅乐于接待那位因病下山的长老,而且还突破层层阻碍,设法为长老弄到了护照。
他来到洞穴修道院。在这里起初一切顺利,修士们对他的故事信以为真,热心向他提供帮助。可不久却出了岔子,唯一揭穿他的人正是那位“不像修士的”“野兽”和“暴君”加夫里尔大司祭 :“什么个修士?这是个骗子!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就像事后约翰神父(克列斯奇扬金)对我解释,是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的天国护佑者圣母给院长加夫里尔神父以精神启示,让他看清了这位来客。可好心的修士们却因院长的狠心而愤愤不平,从院长手中救出奥古斯丁,赶忙将他送至莫斯科。之后的事我们已不陌生。
可这自然并非一切!最重要的问题我们便不清楚,即这位奥古斯丁到底是什么人?他在去鄂木斯克之前都干过什么?当他知道我们已清楚他的底细后,他会怎么做?他藏有武器吗?我们揭穿他的时候,他或许会劫持孩子,比如沃洛佳·维吉里扬斯基四岁的女儿娜斯佳,拿枪或刀顶着她说 :“喂,伙计们,你们玩够了,现在就按我说的做!”
可是,尽管证据确凿,我却始终不能相信这位奥古斯丁神父就是骗子和罪
犯。这就是我们喜欢上的那位奥古斯丁神父吗?就是我们与其一同祈祷、一同喝茶、一同争论、一同讨论神学问题的奥古斯丁神父吗?或许这只是一个可怕的幻觉?这一切或许只是一连串惊人的巧合,我这个罪人在错怪一个纯洁无辜的人?这些疑惑片刻不停地萦绕于我的脑袋。最终,我作出一个毋庸置疑的决定,即在我本人完全确定一切之前,我不能对这个人有任何责难。该怎么办呢?我相信,既然上帝在这两天里已让我有所获悉,他便一定会让我看清一切!
我们当晚将乘火车去第比利斯,出版部放着一封皮季里姆主教致伊里亚主教的信,皮季里姆主教在信中要求格鲁吉亚主教为我拍摄影片《圣餐》提供帮助。我给几位参与帮助奥古斯丁神父的朋友打去电话,要他们当晚来沃洛佳·维
基里扬斯基家聚会,以便在行前最后商定一切。
我已清楚该如何行事。当我们与奥古斯丁一同在桌边坐下时,我将说明我刚刚去过鄂木斯克。我将仔细观察奥古斯丁神父的反应。然后我建议他们听一个故事,说十个月前有个年轻人到过鄂木斯克,他来到教堂,自称孤儿。我会说,他受到关照,获得住处和工作,赢得教堂住持的信任,之后却无情地洗劫了教堂,偷走用具以及教友们的募捐,甚至偷走十字架,而且是从供桌上偷走的!在座的人都会感叹不已,对这种渎神行为表达愤怒。而我会接着说下去。
“还有一个故事,”我会说,“一个人来到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说自己是一位尚未获得教职的辅祭。而且,他竟敢主持礼拜!”
听到这里,众人自然会目瞪口呆!而我会继续说下去,同时继续打量奥古斯丁 :
“还有一个故事。一个人来到深山,就是你,奥古斯丁神父,待过的地方。了解到修士们的一些生活细节后,他就佯装成深山修士,以便抹去自己过去的生活痕迹,试图冒充别人的姓氏获取新证件。你们想想,这几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同一个人!”
一定会有一个人叫喊起来,最有可能是奥列霞,或是莲娜·恰夫恰瓦泽。 “这个人是谁呢?”
我则会转向奥古斯丁 : “奥古斯丁神父,你说这个人是谁呢?”这时,要想再隐瞒下去已不可能!
“是谁呢? …… ”奥古斯丁会嚅动嘴唇反问。
这时,我就会像我喜爱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的小说《罪与罚》中的检察官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那样回答 :
“是谁?就是你,奥古斯丁神父!还能是谁!”
说到此处,根据他的反应,大家就能立时明白一切,自己的情感是难以掩饰的!
离朋友们前来赴约还有两小时。我走进维基里扬斯基家,建议奥古斯丁神父与我一同乘出租车去出版部取那封写给伊里亚主教的信。奥古斯丁欣然同意乘车前往,顺便看看出版部。
此刻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被揭穿后很可能逃脱,然后再次在教会犯罪,那该如何是好?我因此向他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
“奥古斯丁神父,我们去照张相吧!我们给奥列霞和沃洛佳留张照片做纪念。”
他想了想,不大情愿地表示同意。我却不知为何冒出一句 : “如果警察来抓我们,就不必浪费胶卷了,我们正面、侧面都照一张。”
说完此话,我便感到后悔。奥古斯丁面色不善地看了我一眼,让我很不自在。我竭尽所能地将自己愚蠢的显摆转化为玩笑。幸运的是,我做到了。奥古斯丁允许我们与他合影,虽说他不时有些疑惑地看我一眼。他显然开始担心了。
趁他做出门准备的时候,我把沃洛佳拉进厨房,关上门,小声对他说 :
“奥古斯丁很可能是个冒牌货!他很可能是个可怕的罪犯!我不是在开玩笑。趁我和他出门时,你赶紧搜查一下他的东西,看看有没有武器或其他什么东西。”
沃洛佳瞪大眼睛看着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吗?你是怎么想的,我能去搜查别人的东西吗?”
“听着!丢掉你那些知识分子的古怪念头吧!”我冲他喊道,“此事十分要紧,甚至危及你孩子的性命。”
沃洛佳终于有些明白了。无需多言,我拉着奥古斯丁,与他一同坐上出租车,向出版部驶去。
我们在途中随意聊天,后来又吃了冰激凌,因为我想给沃洛佳多留些时间。等我们回家,只见为我们开门的沃洛佳脸色惨白。我赶紧把沃洛佳拉进厨房,一边冲奥古斯丁喊道,要他准备迎接客人。
沃洛佳在厨房里小声说道 :
“证件的名字叫谢尔盖(沃洛佳还说出了姓氏),有个供桌上用的十字架,还有钱,两千五百卢布,一枚弗拉基米尔大公勋章…… 怎么回事?!”
“有枪吗?”我问。 “没有枪。”
门厅里响起门铃声。来人是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的季米特里修士。我们听到,奥古斯丁为季米特里院长打开门,他俩走进客厅。
即便发现了这些新物证,我仍无法彻底相信此事的真实性!我将这一感觉告诉沃洛佳。沃洛佳刚刚亲眼见过那些证件和大笔赃款,可他也无法相信奥古斯丁是个冒牌货。
祖拉勃·恰夫恰瓦泽和莲娜·恰夫恰瓦泽夫妇也到了。
我和沃洛佳走进客厅,众人齐聚。我们让孩子们出门去玩。
“你把我们叫来干什么呢?”季米特里修士有些不满地问道。他是从修道院赶来的,他的路程最远。
我看了奥古斯丁神父一眼,立时明白 :他已猜透一切,这一切都是真的!我还明白,如若我此刻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就像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那样,其结局一准如我所料,直到我说出 :“就是你,奥古斯丁神父!还能是谁!”这与奥
古斯丁和其他在场者的反应是吻合的。可是突然,我真的可怜起他来。虽说我得承认,我还有些洋洋得意。猎人的洋洋得意—— 这位猎人知道再有片刻,猎物都会被掌握在他的手中。然而,这种感觉显然不是一个基督徒应有的情感。
因此,我抛开事先精心编排的台词,仅向他道出一个单词 : “谢廖沙!”
他的脸变得惨白。
怎么回事! …… 大家全都站起身来,喊道 : “什么谢廖沙?!怎么回事?!你俩赶快解释清楚!”
只有我和他坐着,默默地相互对视。等大家终于稍稍安静一些,我才对他说 :
“我今天早晨从鄂木斯克回来。我在那里得到一些与你的故事相关的最新证据。我此刻最该做的事就是拨打报警电话,五分钟后警察就会赶到这里。不过我们还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也看到了,我们多么真心地努力帮助你。如果你现在说出自始至终的一切真相,我们也许还能再次搭救你。但你要是再说哪怕一句谎话,我就立即拿起话筒打电话报警。等待你的将是什么,这不用我来解释。现在一切都只取决于你。”
谢尔盖沉默了很久。我的朋友们也沉默不语,吃惊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可爱的“深山修士”和“天使”…… 在这片寂静中,我心情紧张地等待他的决定。
他之后说道 : “好吧,我全都说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你们要保证不送我去警察局。”
“要你自己来保证,谢尔盖,保证只有一个,就是你要绝对诚实。我只要发现你在撒谎,就会立即叫来警察。”
他又思索良久。显然,他在绞尽脑汁,看能否脱身或多少赚取点什么。看着这场景让人极其厌恶,就连对他的那份怜悯也烟消云散。
“从哪儿说起呢?”他终于问道,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这个问题显然是个圈套。他想摸摸底,看我究竟知道多少底细。
“随你便。你可以从鄂木斯克说起。也可以从苏呼米说起。还可以从你进入修道院说起。但最好从一开始说起!”
看他沮丧地垂下脑袋,我如释重负,知道我命中了目标。虽说这也是我最后的子弹,除此之外我再无其他储备。
谢尔盖说了起来。
他是个罪犯、骗子和小偷。他自幼行窃,十八岁时逃脱坐牢的铁定结局,应征入伍。可是在部队,他很快被胆大的团仓库主任看中,两人合伙倒卖军用物资,乐此不疲。顺便说一句,他们的客户中也有附近一位正忙于修复垮塌教堂的神父。当年,购买维修教堂所需建材必须获得宗教事务全权委员会的特别许可,那位神父因此只得依照苏维埃的惯例,从谢尔盖手上购买砖头、水泥和木板。谢尔盖也时而去神父家,并因神父的真诚善良以及对“大兵”父亲般的关怀而深受感动。让他更为惊异的是,神父的劳作并非为自己,他自己生活清贫,他的劳作是为了教堂,为了信仰。
可是有一天,团里遭到突然检查。谢尔盖很快明白,他那位首长朋友为了自保,会把他和盘托出。他当机立断,抓上一把赃款,乘上最早一班列车,溜之大吉。火车将他带至鄂木斯克。他无处可去,突然之间他想起了那位善良的神父。谢尔盖于是找到此地的教堂,自称孤儿,获得了丰衣足食的可靠落脚处,一住就是数月。老太太们对他宠爱有加。谢尔盖本人也多少介入教会生活,学会了一些他先前未知的词汇和说法,他从未见过的那种善意信赖的人际关系也让他感觉惊异。
可是到了春天,谢尔盖在这些年老的鄂木斯克教会人士中间待腻了,他又开始幻想自由。就在此时,那位把谢尔盖唤作“孙子”的教会女住持,为表示对谢尔盖的充分信任,便派他去缴纳全年的募捐款…… 他偷走了这笔钱,尽管他也知道,这笔捐给苏联和平基金会的钱是一戈比一戈比艰难积攒起来的。他还卷走了教堂中他喜欢的一切。他就这样逃走了。
他无忧无虑地闲逛数日,差点儿被抓进警察局。心怀恐惧的他再度接近信
徒,接近这些傻瓜和怪人,他们对人充满信赖,对他们不用耍任何诡计。
他来到古老的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自称弗拉基米尔辅祭,令他自己也深感惊讶的是,他很快便穿上了全套教服,得到了友好的关照。这关照尽管有些烦人,却也令他开心。可是,他想在此地获得一本新护照的期望却未能实现。再说,在受到警察局和克格勃严密监控的扎戈尔斯克继续逗留,也越来越危险。
“可你怎么胆敢主持礼拜呢?!”我问道。
我的确想弄清这件事。而且,这也有助于向他表明,我对他的事知根知底。 “我有什么法子呢?”谢尔盖沮丧地说,“修士们一个劲儿地说 :‘你是个辅
祭,怎么能不做礼拜呢?’于是我就…… ” “太可怕了!”奥列霞喊了起来。
谢尔盖叹了一口气,继续讲他的事。
他听说我们国家有个地方,人们在那里生活不需要任何证件,那里温暖而又自由,于是他前往苏呼米。他在高加索逗留了一个半月,走访了许多深山隐修处。他自称弗拉基米尔辅祭,来自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带来了谢尔吉修道院修士们的消息和问候,于是他得以进入许多人难以进入的区域,获悉许多人难以获悉的事情。不过,谢尔盖自然从未想过要永远待在深山。他在山中听说,洞穴修道院院长曾帮助一位因病下山的修士获得证件。他也听说了奥古斯丁神父的悲剧事件……
接下来的一切我们均已清楚。
谢尔盖讲完自己的故事后,我送他返回他的“修道小室”。我们留在客厅里。我们依然面临这样一个已折磨我们两周的难题 :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只不过此时,让我们犯难的原因已全然不同。
在这天的谈话开始时我曾对谢尔盖说,我随时可以拨打报警电话,可我说的并非实话。无论如何也不能送他去警察局!问题并不仅仅在于,谢尔盖之后会告诉检察官,说我们曾设法为他购买假护照。这是小事。主要的危险在于,此人在山中待过,对教会中由合法状态向非法状态过渡的基本途径了如指掌。他认识苏
呼米的奥尔迦嬷嬷和格里高利助祭,知道他俩几乎与所有隐修点保持联系。他到过山中居所,知道那些已在山中居住数十年的长老们的住处。执法机构定会好好利用他的这些信息。可是如果我们立马放了他,让他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也不是办法,因为他一定会再度去教堂和修道院行骗。
第二天,我们前往谢尔吉修道院,听取几位最权威教父的建议。神父们听闻我们的讲述后大为惊恐,也折服于神意的指引,却未给出具体的解决办法。
路越走越死。我们的主人公此时也觉察出我们的犹豫不决,有些缓过神来,变得轻松起来,又派孩子们去买冰激凌…… 不过在孩子们眼中,他依旧是奥古斯丁神父。
一段时间过后我们意识到,此事仍有出路。而且是唯一出路。出路就是,谢尔盖本人必须做出改变。他应在上帝面前忏悔,然后去警察局自首。说来奇怪,这样的机会曾数次出现。
在谢尔盖的事被揭穿的过程中出现的神意,也让谢尔盖深受震撼。他知道,在他的生活道路上存在着一种强大无形的神的力量。对于他而言,这种力量的化身就是充满爱的、拯救人的基督。我们看到,谢尔盖尽管面临许多难题,他仍体验到了真正的精神震撼。再说,他在东正教的环境中生活了近一年,教会氛围十分纯真,充满信赖,无与伦比,这也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陷入沉思。我们多次谈心,他也在谢尔吉修道院纳乌姆大司祭处做了忏悔,之后我们高兴地看到,他决定因自己的罪过而接受惩罚。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他仍在磨蹭。我和祖拉勃去格鲁吉亚拍摄我们那部倒霉的电影,之后返回莫斯科,可他依旧住在维基里扬斯基家。他最终鼓起勇气,久久地与几个孩子告别,场面感人,他离去时擅自带走了两本宗教书籍和一本旧祈祷书。他曾说,他很难面对新版祈祷书祷告。一周后他打来电话,说他要去自首。
一个月后,军事检察院的一位检察官来到莫斯科。奥古斯丁盗窃的东西均留在我处,检察官便住在我家,省了住旅馆的开销。这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上
尉。应他请求,我陪他逛了莫斯科的所有商店,他用他那份上尉薪水为妻子买礼物,香肠、速溶咖啡和万宝路香烟塞了满满两大网袋。当然,他也谈及奥古斯丁,即谢尔盖。原来,谢尔盖在拘留所表现“神奇”,他不说脏话,也不打牌。他只是祷告。犯人们因此送他绰号“圣人”。他在被关押期间一直带着这个绰号。谢尔盖与检察官合作,并未掩盖自己的罪行。
不久审判举行,他被判八年徒刑。在谢尔盖服刑期间,奥列霞和沃洛佳始终向他提供帮助。他们寄钱、书籍和食品给他。应谢尔盖请求,他们甚至给他寄
《莫斯科主教区杂志》。
八年后,谢尔盖再度现身莫斯科。我们高兴地接待他,我们一同久久地回忆往事。
我们眼前的谢尔盖像是换了一个人,像《圣经》中那位被鬼附着的格拉森人,主从他身上驱走群魔。群魔进入猪群,猪群自悬崖坠入大海,先前的一切,如欺骗、罪行和诡计等均沉入深渊,一切均被遗忘……
他又住到维基里扬斯基家。三个孩子尼古拉、亚历山大和娜斯佳已长大,也已了解他们那位神奇朋友、“深山修士”奥古斯丁神父的真实故事。苦涩的真相曾让孩子们深受震动,他们哭了很久,但此事的最终结局却使他们的信仰愈加坚定。他们说,他们如今爱谢尔盖,一如当年爱奥古斯丁神父。
一年过后谢尔盖突然宣布,他在外省一位主教处剪发做修士,教名为弗拉基米尔。他不久被授辅祭教职,之后成为神父,受托去重建一个小教区。
说实话,我们对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不无担忧。一方面,我们当然为他高兴 ;可另一方面,这份高兴中也不时掺入真正的担心。我当时已是顿河修道院神父。刚获教职的弗拉基米尔神父来莫斯科时曾做客我处。他乘坐一辆在当时显得很贵重的进口汽车,他解释说他“有事要找赞助商”。
我决定严肃地与他谈一谈。谈话持续很久,谈得很累,但我觉得他听进了我的话。我提醒他,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如何用独特的神意为他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如何关爱地拯救他,给他以非书卷的真正信仰。我说,如今,当他已经成为真正
的修士和神父,便存在一种巨大的危险,即虚妄的自满和致命的自得,外在的遂愿或许会导致大难甚至毁灭。基督警告我们大家 :“人正说平安稳妥的时候,灾祸忽然临到他们。”
在剪发当修士和获得教职后,我们的生活会发生重大变化,却也并非脱胎换骨。根深蒂固、由来已久的恶会始终跟随我们,恶片刻不曾放弃企图,欲再度潜入并驾驭我们的灵魂。我们在上帝面前证明自身的唯一方式,就是与恶展开英勇的斗争,斗争的目的是使我们心灵纯洁,这一目的十分壮丽,但许多人并不知晓。如若上帝不看这场斗争,他离这位神父、修士或百姓而去,则是为了让他们与他们执意选择的一切独处。这一选择始终只有一种,即永不满足的傲慢和追求此世的满足。一段时间过后,或迟或早,此类欲望终将让抛弃上帝的人看到其可怕的真实的一面。
于是,加利利海便再度掀起波涛,早已沉入海底、充满怨恨的猪群又爬上岸来,扑向在猪群和上帝之间作出选择的不幸的人。污鬼离了人身,就在无水之地过来过去,寻求安歇之处,却寻不着。于是说 :“我要回到我所出来的屋里去。”到了,就看见里面空闲,打扫干净,修饰好了,便去另带了七个比自己更恶的鬼来,都进去住在那里。那人末后的景况比先前更不好了。(《马太福音》)
不幸的是,这就是发生在奥古斯丁— 谢尔盖— 弗拉基米尔身上的事。2001年,我们在报上读到,在一座外省城市侍奉上帝的弗拉基米尔修士,却与当地犯罪集团关系密切,这与教士的身份极不相称,后来他在自己家中被残忍杀害。
主啊,请让你死去的奴隶、遇害的修士弗拉基米尔灵魂安息吧!
这一时刻在神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偶然性?在成千上万人当中,一块砖头为何会恰恰砸中某位路人的脑袋?数千年里,此类深思始终令人类困惑不已。
一次,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监事奥努福里大司祭和修道院教父基里尔大司祭让我帮忙送人去高加索深山,那里许多年间一直是隐居修士们非法活动的区域,我要护送的是修道院修士拉法伊尔辅祭(别列斯托夫)。这位修士身材瘦小,像个孩子,没有胡须,声音纤细,心地纯洁。
小个子拉法伊尔神父用密谋般的低声告诉我,他已获基里尔神父恩准,将被迫逃入深山,因为他在修道院里孤身一人反对教会再合一运动。他在修道院自己修道小室的门框上别着一张从学生练习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写着 :
“教会再合一主义者是耻辱!!!”
我也对教会再合一运动没有任何好感,因而决定帮助他,虽说我对他所面临威胁的真实性深感怀疑,更因他必须逃离修道院而觉蹊跷。
“他们对我一定会穷追不舍,让我坐牢!”拉法伊尔神父用恐慌的低语对我说。他说得既热情又形象,用的是崇高语体。
说实话,至于“坐牢”,我同样不太相信。有谁要关押这个瘦小的辅祭呢?拉法伊尔神父还是一位画家。除了个人用品,他打算把一些画圣像画的用具
如画架、颜料和一些圣像画板也带入深山。我知道我一人难以应付这些物件,便决定唤我的朋友、洞穴修道院见习修士萨沙·施维佐夫来帮忙,他此时恰好在莫斯科的父母家休假。经基里尔大司祭恩准,还有一位青年加入我们,他就是莫斯科神学院毕业生康斯坦丁,如今他名为尼基塔,在布良斯克教区任修道院院长。在苏呼米火车站迎接我们的是格里高利助祭和他妻子奥尔迦修女,格里高利
一头长发,面色忧郁,他妻子则与他相反,非常热情细心。我们住在他俩位于卡兹别吉街的家中。原来,秘密去见山中修士的人均首先落脚此处。
拉法伊尔神父急切希望尽早赶到山中修道小室,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扎戈尔斯克有人给奥尔迦修女打来电话,说该城已有传闻,即拉法伊尔辅祭已动身前往苏呼米,打算住进深山,人们在那里可躲开苏维埃政权而自由地生活,无需各种证件、户口和登记。如若此话已有人在扎戈尔斯克谈起,那么不出几日,此地政府亦将有所耳闻。果真如此。苏呼米的各个工作岗位上都有教徒,因此我们次日便得知,苏呼米警察局已作出部署,要逮捕危险的罪犯拉法伊尔辅祭,因为该人企图逃入非法地区,他可能进行反苏活动,并像寄生虫一般生活。
瘦小的拉法伊尔神父的惊慌预感果然成真,这令我相当惊讶。而他本人,虽然似乎已对这一生活转折做好准备,可在获悉对自己的围捕已经开始后仍被吓得半死,像个孩子似的躲进床底,无论如何也不肯钻出来。我们一边笑话他,一边试图把他拽出来。总之,这位瘦小的拉法伊尔神父,怎么看都不像是整个警察机构公开宣布竭力追捕的凶狠恶棍和可怕的国家罪犯。
但无论如何,进山的事必须延期。我们请教在苏呼米教子处做客的洞穴修道院修士阿德里安,他让我们等一等,直到警察局放松警惕。对我们三位年轻人,即见习修士萨沙·施维佐夫、神学院毕业生康斯坦丁和我而言,这正中下怀。整整一周,我们所做的事就是下海游泳、晒太阳,直到这灿烂的欢乐引发了房东格里高利神父的怨气。
这天,他一清早便把我们叫起来,得意洋洋地宣布,游手好闲者们的甜蜜时光已经结束。他终于为我们找到活计。当天烈日当头,热得邪乎。温情的大海在不远处荡漾。无论如何我们也不想干活。可毫无办法,早饭后我们随格里高利神父穿过整座城市,来到他为让我们建立劳动功勋而选定的地方。
此处为苏呼米城最边缘。助祭将我们领至一座倾塌的砖房前,他昨晚以极低价格买下了这栋破房子,他让我们仔细整理这片废墟,以便用旧砖搭建一个小屋,用作夏季厨房。这活儿很重,要干很久,而且尘土飞扬。
我们推倒一段墙,取出砖头,清除砖上干硬的水泥,然后把它们码整齐,留待装车。给我们布置完工作,格里高利神父立时高兴起来。他用白色大头巾包住脑袋,像一个大胡子强盗,他开摩托车去找卡车,并说他五小时后回来。
一连五小时,我们推倒高墙,把清理好的砖码成一座小山。暑热难当。我们挥汗如雨,水泥灰从头到脚覆盖我们全身。下午三点,格里高利神父终于乘一辆卡车现身。我们很幸运,因为他决定关心一下我们,给我们带来了一桶三升左右的水,好让我们在为他装完砖之前别渴死。
喝完水后,我赶紧躲到唯一有荫凉的去处,即被拆了一半的墙壁下。这片荫凉仅够一人置身,恰好罩住我。可好景不长。助祭冲我叫喊,我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了这个凉爽之处。我已不记得格里高利神父当时叫我去做什么,好像是件小事,可待我急忙返回这块荫凉地时,却发现神学院毕业生康斯坦丁已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我在旁边转了一圈,却连个插针的地儿也没有。我走开了。
就在此时,康斯坦丁发现萨沙·施维佐夫已在喝第四杯或第五杯水,便生气地冲他喊道 :
“嘿,你别把水给喝完了啊!多少留点!”
可对方不管不顾,示威性地又倒了一杯。康斯坦丁冲向萨沙,夺下对方手中的杯子,可狡猾的萨沙却乖乖地交出杯子,一溜烟跑到那堵可爱的断壁前,坐到了那片荫凉下。
我们妒忌地看着他。但萨沙也未能享受太久。格里高利助祭见我们又游手好闲起来,便高声喊道 :
“你们散漫够了吧?赶紧装车!我只给司机付了一小时的钱。我可不想因为你们再贴上三卢布!”
我们赶紧去执行命令。格里高利神父自己却走近那堵可爱的断壁,心满意足地坐到了荫凉下。
之后的事情发生在片刻之间。我们正往卡车上搬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我们回头一看,只见格里高利神父刚才坐的地方腾起一片浓密的尘雾。墙突然倒
塌。待我们跑近,在尘雾中依稀看到不幸的助祭被大堆碎砖埋住了头。当时最令我惊讶的是他头上的包巾,那包巾在我们眼前迅速地由白变红,一如电影中描写红军指挥员的镜头,我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有谁这么快就给他包扎了呢?”我立时意识到,是鲜血浸透了格里高利神父用来扎紧头发的头巾。我向他冲去。
助祭神父已失去知觉。我们将他抬出砖堆。卡车司机跑去叫救护车。医生半小时后赶到。他们给格里高利神父做了检查,神情严肃地说情况非常严重,然后急忙送他去做手术。格里高利神父之后在多家医院治疗八个月,做了数次手术,可之后很久仍无法做礼拜,无法恢复先前的状态。
当晚,我们三人,即康斯坦丁、萨沙和我,提出了如下问题 :为何格里高利神父恰好在墙倒时分坐到了墙下?我们三人可都在那里待过,虽说待的时间不长。断壁为何正砸在助祭头上呢?这一刻在神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是我们的护佑天使在以种种借口让我们躲开那堵该死的墙壁?还是所发生的这一切纯属偶然?这些问题令我们困惑不已,我们便去阿德里安神父处请教答案。神父沉思良
久,说道 :
“我无法回答你们的问题。我只说一点(这并非忏悔秘密,亦非机密),格里高利神父已数年在礼拜时不做忏悔。我和他教堂里的神父们多次对他说,这样做会有不好的结果。可格里高利神父只是摆摆手 :‘不一定吧。我往后再忏悔几句就是了。’可他之后仍旧拖着不做忏悔。我估计他会遭遇不幸。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数日后,我们终于获得阿德里安神父恩准进入深山,背起一个个装有拉法伊尔神父各种物件的沉重背囊。当地一位四旬左右的修女自告奋勇地送我们进山,她力气很大,把最沉的行李扛在自己肩头。
我们只在夜间赶路,借着月光攀爬陡峭的山路,手抓岩石和树枝。白天我们住进修士们的修道小室,以免被猎人撞见。
我们看到了熊和鹿的踪迹。我们尝到了美味的山间蜂蜜。我们结识了一些深
山修士。他们中间有几位真正的苦修士。我们与他们交谈,帮他们修葺用一截截树干搭成的修道小室。
我们迫不得已在一位非常善良的老年修女处滞留了两日,因为当时四周多有猎人出没。这两天里,我们吃光了这位修女储备过冬的所有食物。我们本不想吃光她的储藏,无奈山中空气清新,让我们这些年轻人胃口大开,我们控制不住自己,像上了发条似地把罐头、炸土豆和粥饭一扫而光。性格随和的修女忙不迭地为我们做饭。她一句怨言也没说,可我们事后获悉,我们走后她不得不下山一趟,重新筹措过冬的口粮。
第六天,我们终于在山间一道溪流旁遇见了帕伊西修士,他是拉法伊尔神父的朋友,是位性格快乐、很有学问的年轻修士,已在此处隐居数年。
“帕伊西!”瘦小的拉法伊尔尖声喊道,趟过小溪向帕伊西扑去。
故事到此结束。我们隔着湍急的溪流递过拉法伊尔神父的东西,与他俩告别,便走上了返程的路,我们在途中讨论,我们的生活中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些山峦、这些人和这些非同寻常的奇遇。
神学家
一位神学院毕业生一次来见约翰神父,他在自我介绍时顺便说道 :“我是神学家。”
约翰神父非常吃惊,便问 : “那您就是第四位喽?” “什么‘第四位’?”神学院毕业生大惑不解。约翰神父解释道 :
“我们的教会熟悉三位神学家 :第一位是神学家约翰,他是救主的使徒,是救主最钟爱的学生 ;第二位是神学家格里高利 ;第三位是新神学家西梅翁。我们的神圣教会在两千年历史中只在他们三位的姓名前加有‘神学家’的封号。而您难道就是第四位?”
不过,上帝会把神的智慧传递给什么人呢?会以什么方式传递呢?实际上,欲成为神学家,并非一定得穿上教袍,读完神学院。“风随着意思吹!”使徒约翰常动情地重复基督的这句话。
一次,我与我们奉献节修道院合唱团来到远东一处战略空军基地。在礼拜和音乐会之后,军官们邀请我们一同晚餐。东正教礼拜活动许多年来首次在这座边远的军事小镇举行。因此,人们好奇地打量我们,像是看怪物。就餐前,我们依基督徒惯例念诵“我主耶稣”的祷告词。全体官兵爱戴的将军也与我们一同祷告,画十字。两小时后,在晚餐即将结束时,几位军官问将军 :
“将军同志,我们刚才看到您也画十字了。我们爱戴您。可我们不明白。您或许思考了很多问题,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问题。请问,经过这么多年,您认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生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显而易见,人们只有在同甘共苦、相互赢得信任和好感后才有可能提出此类问题。
这位将军,这位真正的军旅将军,在略作思索后说道 : “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在上帝面前保持心灵纯洁!”
我深受震撼,因为这句话十分深刻,富有神学的精确性,只有出类拔萃的真正的神学家、思想家和实践家方能道出此言,我曾以为一位军旅将军很难悟透此道。
总之,许多貌似远离神学的人也会教给我们的修士弟兄很多东西,令我们自愧弗如。
在与俄国境外教会讨论合并事宜期间,德国和不列颠东正教大主教马克曾向我坦承,他在俄国遇见的一件事使他确信,我们国家正在发生的精神变化并非宣传,而是实情。
他与一位神父驾车行驶在莫斯科郊外。马克主教是德国人,他因此很不习惯看到他们乘坐的汽车超速,路边标牌标明的限速为九十公里,可他们的汽车却时速一百四十。主教忍耐许久,最终还是礼貌地提醒开车的神父超速了。可开车的神父却仅对这位外国人天真的好心报以微笑,向主教保证说不会有事。
“万一被警察拦下呢?”主教感到不解。 “那也不会有事!”神父自信地回答惊讶不已的客人。
过了一会,他们果真被一位交警拦下。神父摇下车窗,自信而又友好地对那位年轻的民警说 :
“你好,长官!对不起,我们有急事。”可民警并未对他的问候作出任何反应。 “您的证件!”他说。
“算了吧,长官!”神父激动起来,“你怎么,没看见吗? …… 再说,我们有急事!”
“您的证件!”民警又重复了一遍。
当着客人的面,神父感到既委屈又害羞,可是没办法,他把驾照和行驶证递给民警,但忍不住又挖苦了一句 :
“算了吧,老弟!你们就老想着惩罚人。我们却是在宽恕人!”听了这话,那民警冷冷地瞪了神父一眼,说道 :
“首先,惩罚您的不是我们,而是法律。而宽恕人的也不是您,而是上帝!”如马可主教所言,他在那一时刻明白,如若连俄国道路上的民警如今都能
有这样的思维方式,那么在这个用理智难以理解的国度,一切便均已再度发生变化。
圣灵降临节布道
(1995 年 11 月 6 日〈新历 11 月 19 日〉)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
今日教会礼拜令我们想起《路加福音》中的一个故事,使徒路加在一个小渔村见证了我主耶稣基督如何治愈一位身患不治之症达十二年之久的妇人。
治愈的过程很奇特。许多人围住耶稣基督,都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有人想治好病,有人想见到奇迹,有人自己也不知要什么。在这片极度的混乱和喧闹中,主突然转过身来,向他的门徒提出了一个奇特的问题 :
“摸我的是谁?”
众使徒都感到诧异 :
“众人四面八方拥挤你,都想引起你哪怕片刻的关注。你却问‘摸我的是谁’。”
基督回答说,的确如此,但在拥挤中他感觉到,他的神力突然传给了一个人。
站在近处的一个妇人于是羞怯地承认,是她碰了一下导师的衣襟。她面带羞怯,因为根据犹太法律,身患妇女病的她被视为不洁,不能碰触他人,以免玷污他人。她承认,因为她在碰触的刹那之后准确地感觉到自己的病已经痊愈!基督回答这位妇人的话,足以为她、为众门徒、为你我解释这一奇迹 :
“你伟大的信仰使你痊愈了!平安地去吧!”
就这样,对上帝的谦卑、强大的信仰与一文不值、转瞬即逝的人际法则、虚妄的羞怯和对流言蜚语的在意,始终交织在一起。
兄弟姐妹们,你们大家当然记得,两个月前我们举行我们修道院建院六百周
年庆祝活动,奉迎弗拉基米尔圣母像,我们修道院是为纪念莫斯科摆脱帖木儿可汗统治而建立的。这真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古代罗斯最宝贵的圣物、有奇迹创造功能的弗拉基米尔圣母像被请出特列季亚科夫斯基画廊,来我们修道院展示一天。
十字架游行自克里姆林宫开始,到我们奉献节修道院止,三万余人参加游行。当天落着九月的雨。至圣牧首和众修士缓缓地跟在圣像后面,浑身湿透,人们站在街道两旁,当庄严的圣物打身旁经过时,他们纷纷跪下,跪在水坑里,跪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没人在意跪在哪里。
朝拜的人排成数公里长的队伍,直到半夜三点,最后一个人才走进我们的教堂,向圣像鞠躬。空旷下来的教堂里,摆放在高台上的奇迹圣像前只剩下一些守护者,如特列季亚科夫斯基画廊的艺术学家,市政府的工作人员,警察局的高官。大家默默站立,这几个小时内他们所目睹的民众信仰的场景令他们深受震撼。
我和教友们最后一次对圣像行膜拜礼,之后我们亲吻圣像,我对官员们说 : “现在是你们一生中的唯一机会,在这样一个日子,这样一个地方,你们有
机会走近这尊伟大的圣像,向圣母祈祷。几分钟后,圣像就要被送回美术馆。我知道你们都身居要职,但请你们别错过这次机会。”
官员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不好意思地笑着,却并不动步。我想,他们中间任何一位若是单独置身此地,一定会高兴地向这件伟大的古代圣物膜拜,向圣母道出最隐秘的愿望。可是此刻,如《福音书》中所言,“因为害怕犹太人”,大家都像木头人一般站在那里。
突然,一位将军级警监走向前一步,他的脸瞬间红得像一面苏联旗帜。他气呼呼地嘟囔一句,把自己的制帽递给随行的少校,然后沿台阶走向圣像,笨拙地三鞠躬。他出声地吻了圣像的玻璃面罩,然后面对圣母真诚地低语。他再次深深地膜拜到地,然后磕磕碰碰地走下台阶。他从那位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民警手中取回制帽,目光阴沉地扫视众人,然后走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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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灵降临节布道
“好样的,将军同志!”我说,“圣母因此永远不会抛弃您的。”然后我转身对美术馆工作人员说 :“好了,你们把圣像送回去吧。”
一周过后,我们举办一场庆功圣餐,邀请参与筹备庆典的那些人,如教友、修道院的许多工作人员、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的艺术学家、市政府的官员和我们的合唱队员。目的就是感谢大家。那位将军也应邀出席圣餐会。
“您知道吗,我当时看到了奇迹?”他举起酒杯对我说。他把他遇到的事告诉了我。
当天夜里在教堂,将军在听到要大家走近奇迹圣像的建议后,起初也像众人一样感到担心。周围站着与他级别相当的人,甚至有他的上级。可是在那些天里,将军恰好遇到不幸,他住在弗拉基米尔的姐姐惨遭车祸,两腿骨折。在弗拉基米尔,她接受长达数小时的手术,一条腿被包扎起来,打上石膏。另一条腿还得再做一次手术,长时间麻醉。但将军的姐姐年岁已高,医生担心她有病的心脏难以承受这次手术。
当天夜里,将军下定决心,走近圣母像并对圣母小声说道 : “圣母啊,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我什么都有了。可我有一个姐姐…… 她明
天要做手术。我担心她挺不过来…… 你救救她吧!”
第二天早晨,将军打电话去医院,想了解手术进行情况。可是他却获悉,根本没做手术。医生的回答令他大惑不解,医生说,早晨在送女病人去手术室前给她新拍了一张 X 光片,结果突然发现,粉碎的骨头又接上了,完好如初。看来,这位女病人在夜间幸运地翻了一个身,骨头便以最理想的状态复位了,医生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及时给这条腿打上石膏绷带。
我们今天在《福音书》中读到的治愈妇人的故事,于两千年前发生在罗马帝国偏远的加利利海滨小城迦百农。这位警监和他姐姐的故事,则于两个月前发生在我们这里,发生在莫斯科。
很多人会觉得《福音书》中的故事是十分神奇、却未必真实的童话。这童话崇高优美,能使人变得更好,甚至能使整个人类变得更好!可它毕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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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
但事实并非如此!使徒保罗当年曾有一个伟大的发现,这个发现十分重要,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牢记。我们似乎觉得,只有在物理学和医学领域才会有发现。比如,使徒保罗就发现了我们这个世界最重要、最基本的法则。他的表述就是 : “昨日和今日之我主耶稣基督,永为一人!”
难道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吗?只有一个自古就有的欢乐之词 :阿门!
祈祷和小狐
(摘自《训诫集》)
基督教传播早期,在埃及有许多伟大的修道院,当时有位修士与一个没有文化、朴实厚道的农民交上朋友。一次,这农民对修士说 :
“我也爱上帝,他创造了这个世界。我每天晚上端出一盆羊奶,放在棕榈树下。上帝夜里会来喝干我的羊奶。上帝很喜欢羊奶!每一回,盆里的奶都喝得干干净净。”
听了此言,修士不禁笑起来。他心直口快地对他的朋友解释,上帝不需要羊奶。可农民却固执己见。于是,修士建议他俩第二天夜间悄悄看一看,看奶盆摆到棕榈树下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到做到,修士和农民当夜躲在不远处,他们在月光下很快就发现,一只小狐走近奶盆,把奶舔得一干二净。
看到这一场景,农民如雷轰顶。 “是的,”他难过地说,“现在我看到了,这不是上帝!”
修士试图安慰农民,便解释道,上帝就是圣灵,对于我们这个世界而言他完全是另一种形象,人们要通过特殊的方式才能认知上帝…… 可农民却站在修士面前,无精打采。后来,农民哭了,走进自己的茅舍。
修士也返回修道小室。可走近修道小室,他却惊讶地看见天使拦在门口。修士心怀恐惧地跪下,天使说道 :
“这位普通人没受过教育,没有文化,也缺乏智慧,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爱上帝。而你这个有智慧、有文化的人却剥夺了他的这种可能性。你能说你的意见就一定正确吗?可是,聪明人,有一点你却有所不知 :上帝看到了这位农民的真诚之心,便每夜派一只小狐来到棕榈树下,只为抚慰他,接受他的奉献。”
护佑天使
护佑天使不仅向我们传授能让我们走向永恒救赎的幸福神意,而且也在日常生活中真正地护佑我们。“护佑”一词绝非比喻,而是一代又一代基督徒的宝贵经验。比如,教会常要我们为出门旅行的人向上帝祈祷,祈祷护佑天使的特别护佑,这并非多此一举。的确,旅行中时时处处均充满无法预见的危险,我们如何离得开神的特别护佑呢?
大约十三年前,我与我们的教民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列昂诺夫一同待在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他是史学教授、情报部门的中将,我与他一同在俄罗斯之家电视频道合作多年。在洞穴修道院,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列昂诺夫初次结识约翰神父(克列斯奇扬金),约翰神父不仅对列昂诺夫产生很大影响,而且还如列昂诺夫本人所言,通过约翰神父的祈祷给了列昂诺夫很多帮助。
当时,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刚刚步入教会生活,他有很多疑问。譬如,他曾请我解释教会中关于天使世界、关于护佑天使的学说。我竭尽全力作出解释,可尽管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彬彬有礼,我仍能感觉到他对我的笨拙解释深感失望。我十分沮丧,但也只能期待神的帮助。
一个夏日早晨,我们驱车自普斯科夫洞穴修道院前往莫斯科,事先得到了约翰神父的祝福。路途遥远,行前我请修道院车库的一位技师检查汽车,并给马达加注了润滑油。
我们沿着空旷的道路一路飞驰。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讲他一次长途出差的故事。这个故事他早就答应要讲给我听。我这一生还从未遇见比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更会讲故事的人。听他的故事,你往往会屏住呼吸。这一次也一样。
可是我脑中却突然闪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即我们马上就会遭遇某件非同寻常的事情。汽车行驶正常。仪表盘上的读数,汽车的匀速行驶,车厢里的气味,一切均无异常。可我的感觉却越来越不对劲。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汽车好像不太对劲。”我下定决心,打断我旅伴的话。
列昂诺夫是位经验丰富、有多年驾龄的司机。他仔细审视一番,然后告诉我一切正常。然而,我难以解释的恐慌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强烈。
“我们也许应该停车。”我最终说道。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再度仔细查看仪表盘。他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诧异地看我一眼,然后再次说道,在他看来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情况。不过,当我第三次惊慌失措地强调我们必须停车时,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表示同意。
我们刚开始刹车,发动机罩盖下便腾起一股黑烟。
我们跳出汽车。我打开发动机盖,只见发动机窜出一团火苗。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从后座抓起他的上衣,捂在发动机上,将火扑灭。等黑烟散尽,我们才弄清原委。修道院的技师给发动机加油后,忘记拧上盖子了。盖子就摆在蓄电池旁边。一路上,机油不断从敞开的注油孔溅出,落在滚烫的马达上,但由于车速较快,烟和气味都被压到车底,抛散出去,我们在封闭的车厢里毫无察觉。若继续行驶两三公里,一切或许就将以悲剧告终。
我们勉强收拾好汽车,然后慢速开回修道院,我问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关于护佑天使及其对我们命运的左右,他是否还需要更多的解释。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回答,今天的事已足以让他深刻领会这一教义问题。
复活大教堂(重彩油画 197X291cm 2015 年 周昌新作)
一座圣修院
(一则可编入未来《训诫集》的故事)
在革命前俄国的一个偏僻之地有座修道院,关于修道院的流言蜚语在当地不胫而走,说修道院里的修士均为懒汉和醉鬼。国内战争时期,布尔什维克进入修道院附近的小镇。他们让居民聚集市场,并把修士们也押解到那里。
政委手指众修士大声地对人们说 :
“本城的公民们,居民们!你们大家比我更了解这些醉鬼、吃货和懒汉!如今他们的统治到头了。但是今天,为了让你们彻底弄清楚,这些骗子和寄生虫几百年来是如何欺骗劳动人民的,我们要把他们的十字架和《福音书》扔到他们脚下,现在,当着你们的面,就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来踩一踩这些欺骗人民、奴役人民的工具。然后我们再释放他们,让他们远走高飞。”
人群爆发出哄笑。
在人们的叫骂声中,一位修士上前一步,这男人面色忧伤疲惫,满脸赘肉,鼻头发红,他对其他修士说道 :
“那么好吧,兄弟们…… 我们像猪一样活着,那么,就让我们像基督徒一样死一回吧!”
没有一位修士挪动脚步。他们当天全都被军刀劈死。
我一生中最美好的礼拜
在苏联时期,俄国教会遭受摧毁的最骇人象征或许就是基维耶沃修道院。 这座由圣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兴建的修道院变成了一片可怕的废墟。这片
废墟高高矗立在一座其貌不扬的苏联区政府所在地,这个区中心的前身即著名的快乐小城基维耶沃。当局并未将修道院完全捣毁。他们留下一片废墟,当作其胜利的纪念碑,当作其永远奴役教会的纪念碑。他们在修道院的正门口立起一座革命领袖的纪念碑,纪念碑上的人威严地迎候着破落修道院的每一位来客。
这里的人常说,没有返回过去的路可走。圣谢拉菲姆关于基维耶沃修道院伟大命运的预言曾获得整个东正教俄国的拥戴,可如今,这预言似乎将永远被推翻,遭受耻笑。四周远近地区,连一座继续举行礼拜的教堂都不存在,悉数被毁。而在曾声名远扬的基维耶沃修道院,在以修道院为中心的这座小城,却坐落着苏联最为机密、最难以接近的项目之一,名为“阿尔扎马斯 -16”。他们在此制造核武器。
修士们若偷偷来基维耶沃朝圣,大多要作一番伪装,穿上百姓的衣服。但他们仍会被盯梢。在我首度前往这座被毁修道院的那一年,就有两位修士因朝圣基维耶沃圣地被捕,他们在警察局遭到残忍殴打,在地面结冰的牢房里被关押了十五天。
那年冬天,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十分杰出善良的修士沃尼法季大司祭让我陪他一同前往基维耶沃。教会章程规定,修士若携带圣杯等圣物出远门,必须找人陪伴,以便在难以预料的情况下合力保护伟大圣物。沃尼法季神父此次前往基维耶沃,恰是去给那家修道院附近地区的几位年老修士举行圣餐仪式,她们是曾在革命前的修道院里待过、如今依然健在的仅有的几位修女。
我们计划先乘火车至下诺夫哥罗德,当时名叫高尔基城,然后换乘汽车前往基维耶沃。火车上,神父彻夜未眠,因为他胸前就挂着一个用丝线拴着的小圣杯。我躺在邻近的卧铺上,不时在车轮的哐当声中醒来,我看到沃尼法季神父坐在小桌旁,借着暗淡的车厢夜灯阅读《福音书》。
我们抵达下诺夫哥罗德,这里是沃尼法季神父的故乡,我们落脚在他的老宅。沃尼法季神父让我读一部革命前的旧书,是圣伊格纳吉(勃里扬恰尼诺夫)作品集第一卷,我读到天亮,一夜没合眼,我结识了这位惊人的基督教作家。
早晨我们前往基维耶沃。我们的路程近八十公里。沃尼法季神父尽量掩饰修士装扮,他仔细地将教袍下摆掖入大衣,用围巾和衣领遮挡长长的胡须。
我们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时,天已擦黑。透过车窗外 2 月的风雪,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看到了高高的、没有穹顶的钟楼,看到了被毁教堂的构架。尽管这是一幅无比悲伤的画面,可我内心却被这座伟大修道院非同寻常的隐秘力量所震撼。我更为这样的念头而感动,即基维耶沃修道院并未死去,它依然活着,具有这个世界难以理解的神秘生命力。
果真如此!在基维耶沃边角一间破败的小木屋里,我遇见了即便在最明亮的幻想中亦无法想象的场景。我见到了永远战无不胜、难以摧毁的教会,它生机勃勃,在为自己的上帝、为神灵和救主而欢欣。正是在这里,我开始理解使徒保罗那句大胆之言所蕴含的伟大力量 :“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
还有一点 :我一生中最美好、最难忘的礼拜并非出现在某座壮丽的大教堂,某座因年代久远而著称的圣殿,而是出现在区中心基维耶沃,出现在森林街 16号这间歪歪斜斜的小房子里。更确切地说,这并非房子,而只是一间被用作住处的小澡堂。
我与沃尼法季神父首次来到这里时,看到了一间天棚十分低矮的小房间,房间里有十位年岁很高的老太婆。最年少者也至少超过八十,年长者则肯定超过百岁。她们全都身穿普通的老太太服装,戴着普通的头巾,而未着教袍、修士服装和修士冠。她们哪里像是修女呢?“就是些普普通通的老太婆,”我或许会如此
认为,如若我事先不曾得知,这些老太婆是我们当代最为勇敢的人士,是真正的苦修士,她们在监狱和集中营中度过了数十年时光。这些磨难却使她们心灵中对上帝的信仰和忠诚更为坚定。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当着我的面,沃尼法季神父,这位可敬的大司祭,圣三一谢尔吉修道院的住持,在莫斯科享有盛名、德高望重的教父,在为这些老太婆祝福之前却跪倒在她们面前,给她们磕头!说实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父站起身,开始给老太婆们祝福,她们动作笨拙,步履蹒跚,轮流走到神父面前。可以看出,她们因为神父的到来而满心欢喜。
在沃尼法季神父与老太婆们相互问候时,我打量四周。小屋墙上古老的神龛里,圣像旁的长明灯泛出微弱的光。一幅画很快引起我的特别关注。这幅圣像画很大,技法高超,画的是圣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长老的面孔闪烁着善良和温暖,能让观者目不转睛。我后来得知,这幅画在教堂被毁时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它画于十月革命前夕,原拟悬挂于基维耶沃一座新教堂,可那座教堂最终未及落成。
此时,屋里的人开始准备晚祷。当修女们从秘密仓库取出圣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生前用过的物件,摆放在那张用木板拼凑成的桌子上时,我不禁屏住呼吸。这里有圣人的修士长巾,他的枷锁—— 一个带链条的沉重铁十字架,一副皮手套,一口旧铁锅,萨罗夫修道院的那位长老就用这口锅做饭。在修道院被毁后的数十年间,这些圣物由基维耶沃修女们手手相传,保存至今。
沃尼法季神父披上圣衣,宣布夜间礼拜开始。修女们马上容光焕发,唱起圣歌。
多么震撼人心的神奇合唱啊!
“第六首歌!主啊,我们呼唤你,请倾听我们!”领唱的修女用苍老嘶哑的声音唱到。她一百零二岁。她在监狱和流放中度过了近二十年。
庄严的修女们随她一同唱起来 : “主啊,我们呼唤你,请倾听我们!倾听我们,主啊!”
这是一场难以用语言描绘的礼拜!蜡烛在燃烧。圣像画上的圣谢拉菲姆用他无限善良、智慧的目光看着我们。神奇的修女们唱着,从头至尾几乎都不看唱词,只有个别人偶尔瞥一眼厚厚的唱本,她们没戴老花镜,而用巨大的木柄放大镜。无论在劳改营和流放中,还是获释后回到这里,栖身于基维耶沃城边的简陋小屋,她们始终如此礼拜。她们对此已习以为常,可是我却的确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天国还是人在世间。
这些年老的修女如此礼拜,她们具有如此巨大的精神力量,如此的勇敢、谦卑、善良和爱,如此的信念,这使得我在这次礼拜中明白,她们战胜了一切,战胜了强大的不信神的当局,战胜了世间的无信仰,战胜了她们完全不再恐惧的死亡。
弗罗霞婆婆
基维耶沃森林街上这间藏有圣谢拉菲姆遗物的小屋,其主人是修女玛格丽特。不过在很多年间,无人知晓她是秘密修士和苦修女。人们叫她弗罗霞婆婆,或直接叫她弗罗霞,尽管她与我们这个世纪同龄,在我 1983 年首次来到基维耶沃时,婆婆刚好年满八十三岁。
秘密修行出现在二十世纪对教会的迫害之后。接受秘密剪发后的男女修士仍留在俗界,穿寻常衣服,常在世俗单位工作,可他们却严格履行一切修行承诺。某人的剪发及其新教名,通常仅有其教父知晓。即便在普通教堂参加礼拜时,这些修士亦仅用其俗名。
譬如,俄国著名哲学家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洛谢夫院士即为秘密修士。他剪发时获教名安德罗尼克修士。在所有照片上,洛谢夫院士均戴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头顶一个古怪的黑色小帽。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戴这副眼镜,是因为在北海 - 波罗的海运河工地的劳改营度过数年后他几近失明。而他头戴古怪的黑色小帽,却不似大家以为的那样是担心着凉。这实为一顶修士帽,作为修士服饰的唯一表征,安德罗尼克修士终日戴着它。
教会生活在战后步入另一时期,教堂和修道院开始恢复。秘密剪发做修士已无必要。一个众所周知的规律在此时充分显现,即历史周而复始,起初像悲剧,之后是闹剧。
宗教界流传着一些故事,比如某位一身黑衣的女人参加礼拜,她使劲推开和和气气的众人,以便第一个领到圣餐,她还高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秘密女修士鲁克里娅!”
皮季里姆都主教讲过这样一个五十年代流传于宗教界的笑话。一位莫斯科
妇人到女友家做客。她坐在桌边打牌。这位激动的女客人突然小声说道 :“玛丽娅·彼得罗夫娜!玛丽娅·彼得罗夫娜!这事我谁都不能说,这是秘密,天大的秘密!可我要告诉您…… 我昨天秘密剪发了,教名是康科尔季娅!”女主人不动声色地打出自己的牌,答道 :“这有什么?我当苦修女已经一年多了!”
而在众人看来,弗罗霞只不过从前在修道院做过见习修女。若有好奇者问起修行之事,婆婆便十分诚实地回答,她曾有幸在基维耶沃修道院当过见习修女。直到九十年代初,在重建的基维耶沃修道院院长谢尔吉娅的恩准下,弗罗霞
方公开她的教名,她生命的最后三年在基维耶沃女修院度过。
在此之前,她一直被称为弗罗霞。而且,婆婆本人始终十分低调,甚至谦卑至极。
我们出版部曾出版一本非常漂亮的图文杂志,内容有关圣谢拉菲姆和基维耶沃修道院的历史。这是苏联时期第一份此类出版物。杂志面世不久我便找机会带给弗罗霞婆婆看。这份杂志的制作十分现代,画面光亮鲜艳,在森林街的寒酸小屋里它就像一位天外来客。
婆婆很喜欢这份杂志。她看着图片,兴致勃勃地翻阅。 “啊,谢拉菲姆神父!”看到精美的圣谢拉菲姆圣像画后,她两手一拍。
“亚历山德拉嬷嬷,老院长!”她认出了基维耶沃教会第一任负责人阿加菲娅·谢苗诺夫娜·梅尔古诺娃的照片。弗罗霞婆婆对基维耶沃近两百年的历史了如指掌。
“这一位?!是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莫托维洛夫!”
婆婆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自己的照片。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稍后,她激动地两手一拍,喊道 :
“弗罗霞!你也在这儿?!唉,真不知害羞!”
早在我和沃尼法季神父首次去基维耶沃时,弗罗霞婆婆在分手时并不见外地求我再来基维耶沃,帮她修葺屋顶和草棚。我答应一定帮忙。夏天,我带两位朋友来基维耶沃。我们住在草棚里,白天修葺房屋,晚间则在被毁的修道院散步,
与这些令人惊异的修女一同祷告,聆听弗罗霞婆婆讲那些无与伦比的故事。
她给我们讲基维耶沃从前的故事,讲谢拉菲姆神父如何维持基维耶沃修道院,熬过苏维埃时期漫长的数十年,谢拉菲姆神父历经磨难,时而身陷牢狱,时而遭到流放。我们的四周便是被毁的修道院。显然,她试图将她记忆中的一切都传递出来,以免那些记忆与她一同逝去。
弗罗霞婆婆口述实录
(根据录音整理,仅作细微修改)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产生一个想法 :我不愿嫁人!
父亲常常喝醉酒。有时候,他天亮才回家,胡闹一整夜。我和妈妈在家等他,吓得发抖……
我们听见砰地一声,栅栏门…… 喝醉的父亲回来了。他进屋来。
“端饭来!”他进门就喊。妈妈端上吃的……
不管好吃还是不好吃,他都会拿盘子砸妈妈!我看够了这种场面,就对自己说 : “圣母啊,你救救我吧,别让我嫁人!”
我家有位女邻居。她叫乌丽塔。她有两个指头断了。我就想 :“上帝啊,让我的指头也断了吧,那就没人娶我了!要不他们一准要把我嫁出去的,不管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一个劲儿地求圣母 :“圣母啊,你救救我吧。”但这话我谁都没告诉。我只告诉了妈妈。
后来有个机会 :我的堂兄格里沙和姑妈玛丽娅打算进修道院。格里沙去萨罗夫修道院,玛丽娅去基维耶沃修道院。他俩比我大。我当时还小。
我对他俩说 : “带我去吧!”
他俩不愿带我走。
我就说 :“天上的女皇,圣母啊!要是他俩这次不带我走,我就自己逃走!”我当时的心情就这样。我不愿活在俗世。
他俩在做准备,我一直浑身发抖 :“谢拉菲姆神父,救救我!”
一天,妈妈和父亲歇着,是个不大的节日。妈妈一直不敢开口,可她还是说了 :
“她爸,你知道玛丽娅和格里沙要去修道院吗…… ” “那又怎么样?”
“我们让弗罗霞和他俩一同去吧…… ”父亲说 :
“你疯了吗?!”他俩都没话了……
妈妈也害怕多讲。父亲太严厉了。他俩都没话了。
父亲默不作声,后来突然说 : “弗罗霞,你听见你妈的话了吗?” “听见了…… ”
“你怎么想的?”我说 :
“我同意。我愿意去…… ”就这样。大家都没做声。
我只是浑身发抖 :“天上的女皇啊,我的命运就要决定了!谢拉菲姆神父,救救我!”
可父亲却考虑起来。他还是害怕上帝的。他一句话也没说,就作出了决定。我家有三头小牛。父亲很心疼它们。家里有三个姑娘要嫁人,要养母牛给她
们作嫁妆。早先就是这样,姑娘出嫁,给头奶牛做嫁妆。
父亲牵出给我做嫁妆的那头牛,把它牵到市场去卖。他后来说 :
“我试了试,为你那头牛要了双倍的价。要是有人出价,我就放你去基维耶沃 ;要是有人笑话,你就待在家里。”
父亲来到市场。他一看,市场上满是牲口。他站在最边上。
“我一看,”他说,“我家的小牛算什么!这里没这样的牛。可是我突然看到一个老头跑过来,他身穿农家衣裳,帽子歪戴着。他谁也不看,谁也不问,径直走到我跟前,他说 :‘你的小牛真棒!多少钱?’我想也没想,就要了双倍的价钱,二十四卢布!二十四卢布啊!这样一头小牛一般才卖十二卢布。可这个老头好像倒很高兴。他不谈贵贱,一句话也不说。‘好吧!’他说。我俩就击掌成交了!”
老人牵走了小牛。
父亲傻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钱。
回到家里。他不说话。他坐下吃饭。妈妈端饭给父亲,他问妈妈 : “怎么,玛丽娅是要去基维耶沃吗?”
妈妈对他说 : “要去…… ”
“格里沙要去萨罗夫?” “要去…… ” “弗罗霞呢?”
妈妈浑身颤抖。 “你不是说…… ”
父亲看了妈妈一眼,说 : “让她去吧!”
我们三人一同去了。5 月 5 号。1915 年。
就这样,我们来到基维耶沃。我真心喜欢这地方!到处都很干净,很整齐。每个人都有事情做。修道小室前有小桥直通教堂。真好,是啊! …… 唱圣歌,
就像是天使们在唱!有很多歌手。足够选的,我们有整整一千个姐妹。我被派到萨蒂斯河边一个小村子去放牛。我们就住在那里。
不错,我的姑妈玛丽娅很快就回家了,她没留在这里。知道我们修道院当年什么样子吗?没有衣服,一寸布也不发,从家里带来了什么就穿什么。一年半后,格里沙堂兄也离开了萨罗夫修道院。
不错,有一次格里沙来萨蒂斯看我。他也不是来看我的,他们是去拉干草路过这里。格里沙见我在放牛,还穿着树皮鞋,就笑起来 :
“树皮鞋?我可不穿它!”
他就是这么说的!修士们都穿教服,甚至还有靴子穿。他很神气。有意思的是,他是要显富吗?他给了我十个戈比! …… 修女们后来笑话我,说一个富翁给了小妹妹十个戈比。唉,上帝保佑他…… 唉,他让骄傲冲昏了脑子!他看来运气不错…… 可他却犯起愁来,不愿待在修道院,走了,甚至没跟我说。可我,上帝却让我更坚定了。是啊……
可是后来,格里沙回到家里告诉我父母,说我穿树皮鞋,我活得很苦,我妈妈就哭了。他们坐到桌旁,格里沙拿起面包说 :
“这才是天国啊!修道院那边没有天国。”好像这用精粉烤出的面包就是天国。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可格里沙却连真正的修士生活都没见到过。他当见习修士时活儿很轻,就是在面包房烤面包。主教来的时候,他就拿着拐杖站在那儿。他头发很长,波浪一样披在肩膀上。敌人在诱惑他。可是格里沙不明白。是啊……
后来的事,小伙子们,我之后再对你们说,请你们看在基督的份上原谅我!你们想去修道院,是吗?去吧,但你们最要紧的事,就是别去数落修士,别去数落院长。你只要一数落,就住不下来。你很快就会飞走的!
前不久,有位名叫瓦西里的助祭从扎戈尔斯克的修道院来我们这里。他听他老师在数落其他修士,说他们这也不对,那也不是…… 我对他说 :
“你等着瞧!你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修道院的。”
果真如此!他离开了修道院。是啊…… 这条戒律就是 :你在哪里看到一位修士或者神父有过失,或者哪位院长做得不对,你要做的事情就是—— 别去管他!背过身去,谁也别看!让他们过失去吧。就像谢拉菲姆神父常说的那样 : “让他们提前活着吧,吃我们的面包。时辰一到,上帝会赶走他们的。”你们一定要当心,别去数落别人。别去数落!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上帝会让他们改过的。
谁又能没有缺点呢?这不是你的事。别去管它。谁都不能当别人的法官。是这样的!格里沙就是这样一个人,老是数落每个人 :“这个不对!那个不是!第三件事,还是不对劲!应该这样做才是!”这哪里像个修士呢?上帝比他看得远!把他赶出了修道院。而你,想按神的意思生活,就这样生活吧。
圣女长老阿加莎说过 :“每走一步都要祷告 :圣母啊,保佑我的贞洁吧,别让我失去天国,别让我失去你的圣修院!”这样你才能坚定信心,继续生活下去。要知道敌人很多啊,四面八方都有。
194
我见过这样的场景 :圣谢尔吉站在那儿,四周全是可怕的野兽,尽是鳄鱼。他站在那里祷告。你们见过这场景吗?你们知道这些鳄鱼是什么吗?就是魔鬼,是人的欲望!祷告能救大家。要是老数落别人,就哪儿也待不下去,上帝讨厌这样。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如今就这样祷告 :“圣母啊,死亡快要到了…… 你别丢下我!”只有她,女主宰,能帮助大家,保佑大家,不管你在哪儿。你在坐牢也好,你被流放也好。我只是不停祷告 :“战无不胜的圣母啊!”只要这样祷告,上帝就会保佑你的。
我们那时住在萨蒂斯河边的小村子里。我们有很大一片土地,是有人捐献的。牲口也很多。我在那里放牛。
有一回,有人从萨罗夫给我们牵来一头小母牛。他们想在我们这里也养出这种牛。他们那儿的牛是灰色的,可壮实了!我们这里的牛却毛色泛红,个头不大。他们很爱惜这头萨罗夫小牛。一连两年都不让它跑进牲口群,直到第三年。这年,这头小母牛刚满两岁,它听见河对岸有一大群牛在哞哞叫。我这头牛
发了疯。它像是受惊了,冲向对岸的牲口群。这可是不被允许的啊!
我追着它跑。我跑啊,跑啊,它扑通一声下了河,萨蒂斯河,游了起来。萨蒂斯河的水很深。母牛游向对岸,冲向牲口群。
我站在岸边。我跪下来,喊道 : “谢拉菲姆神父!你怎么啦,你难道没看到吗?!母牛跑走了!”我竟然用这种腔调怪罪起圣人来!“你难道没看见吗!”
你们猜怎么着?母牛一下子停住了。像是被绊住了。之后它踉踉跄跄,慢慢转过身来,往回走。就像有人牵着它。它走进河里,慢慢往这边游。
我在岸边抓起缰绳。“唉,你这个无赖,害得我好苦!”
我想,是谢拉菲姆神父拦住了它。之后它再也没发疯。后来它产下小牛,和它一样漂亮。可我们很快就从那里被赶走了,离开了萨蒂斯河……
是啊…… 当时太可怕了。当时打了一场大仗,后来沙皇被推翻了。革命。
你们没遇见过,你们不懂。
修道院起先倒是没人来碰,村子却被抢了。一些人把我们给抢了。我们遭殃了。是谁抢的呢?是本村的人。本村的人!是洛马索沃村的人,离萨蒂斯只有六公里路。我们管那村里的男人女人叫洛马索人。他们想干什么?把我们抢了,把我们所有东西都卷走了!
可我们事先得到了消息。有人给我们通风报信。修道院派帮手到我们萨蒂斯来,好连夜把奶牛赶进修道院。要不那些人第二天一到,就会牵走奶牛。我们赶牲口赶了一夜,哦,神父们,赶了整整一夜!赶这些奶牛可真遭罪啊!赶牛犊也遭罪! …… 那么小,有的刚生下来五天,就把它们赶上大车。母牛不少,牛犊也不少。
后来我们迷了路,走进了树林。林子密不透风,走不过去。唉,真遭罪啊!本来以为路不远,可好像有二十公里。我们还绕过一座庄园,这是老爷拉日金的庄园。这里有他的一家酒厂。有人已经开始抢他了,四面八方的人都跑过来,大家全都在灌酒!淹死几个人,他们掉进了酒桶。烧掉很多东西。没人管事,大家随便乱窜。
是啊…… 母牛勉强能走,小牛犊走累了,倒在地上。那情景我终生难忘!但大家还是走到了基维耶沃。早晨七点。我们早上的祷告有点晚,可我们却把奶牛赶了过来。牲口群赶进马厩。全都赶了过来。之后,院长嬷嬷让我们返回去。我们喝口茶,就走了。
我和我的女友帕莎一天一夜没睡觉,我们一直走啊走…… 我们太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我们坐下来歇歇吧…… 我俩坐下,就坐在大路上,一下就睡着了。我们睡了多久,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太累了。这时,有个男人赶着大车来到我们跟前。他冲我们又喊又叫,要我们让开路,我们却听不见,差点被大车撞上!我们还在睡。他是怎么做的呢?他拿鞭子抽我们!我俩吓坏了 :“耶稣基督啊,我们这是在哪里啊?!”四周都是林子,我们不知道我们身在哪里,我们吓坏了。
回头是岸(重彩油画 150X260cm 2016 年 周昌新作)
“大叔,看在基督的份上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是在哪儿呀?”他骂了一句,赶车走开了…… 好吧,上帝保佑你!
我俩又坐了一会儿。我俩使劲在想。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 后来我们一看,我们恰好离那座庄园不远,洛马索人正在抢拉日金,在抢他的酒厂。看来,赶车的男人就是去那儿。我们一看,火盆被拖了出来,还有成匹的布,拉日金家的一切都被拖了出来。我们不敢再走那条道,他们会杀了我们的。什么,女修士…… 我们听见他们在喊 :“我们现在就去抢那些黑修士!”
我们赶紧回到自己人那里。姐妹们在等我们。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们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如何迷路,如何睡着,如何回到这里。我们还告诉姐妹们,他们马上就要来抢我们。
话音刚落,就听姐妹们在喊 : “洛马索人来啦!还打着红旗!”
他们冲了进来。他们人很多。我们这里有间粮仓,他们就是冲这间粮仓来的。
“把钥匙交出来!”
我们的大姐走向他们。 “好的,马上给你们。你们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要!什么都要!我们要把粮食都拿走!把能拿的都拿走!”嬷嬷想要阻挡…… 哪里挡得住……
粮仓的门被打开。那里有我们的麦子、谷子,还有面粉…… 我们开始给他们一斗一斗地装粮食。可他们难道等得及一斗一斗地装吗?他们推开我们,自己装起来。他们抢光了粮食。
一个大叔直接爬进粮囤,爬进面粉堆。真是贪啊!又可笑又可恨!全身雪白!装满了好几麻袋。
后来我们听见,有人在砰砰地打枪!怎么回事?我们四处一看,许多男人赶
来保卫修道院,正在驱赶这些洛马索人。我们喊了起来 : “救命啊!有人要杀我们啦!”
那些男人冲我们喊 : “你们这些傻瓜,喊什么喊?要杀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些人!”
不过谁都没杀,谢天谢地。他们只是对天开枪。他们赶走了那些洛马索人。可东西却被洛马索人抢光了…… 这场抢劫…… 饶恕吧,上帝……
那是在秋天。10 月份。1917 年。是啊,天已经冷了……我们储藏了一些蘑菇和白菜,都是留着过冬吃的。
这时我看到,一个男人爬进地窖,拖出两三个小木桶。这男人很喜欢那木桶。桶里泡着最好的蘑菇。可是他呢?他倒出蘑菇,也不心疼他的树皮鞋,吧唧吧唧踩了起来,可惜那些蘑菇了!为了不让别人拿走。他要的不是蘑菇,而是那木桶。
还有一个鞑靼人也到了地窖。他也看了一眼木桶,是另一只,里面装着西红柿。
“这是什么?”他问。
我们有位姐妹,是莫尔多瓦人,她爱开玩笑,她说 : “这是我们用的药!”
“什么药?” “奶牛长了虱子,我们就用这药给它洗身子。”
她就是这么说的!鞑靼人信了。他不懂什么叫西红柿。
我们有很多装牛奶的瓶子,玻璃的,可漂亮了。哦,上帝啊!一个小伙子爬上阁楼,看到这些瓶子。他装了一口袋。下楼的时候,稀里哗啦,全都摔碎了。碎玻璃扔在院子里。“我知道哪儿还有。”他又爬了上去。
他们全都喝醉了。他们抢了拉日金酒厂里的酒。他们干的事情啊,简直说不出口!我们院子里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不省人事。脸色铁青!喝伤了! …… 上
帝啊,饶恕这些罪人吧!
后来…… 来了…… 政权。
政权来了,好像有十四个人。他们在我们的大厨房里开会。他们要决定怎么对付那些白酒。他们说 :“如果照这样下去,人们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他们想啊,想啊,作出决定 :把这些酒全都倒掉。像白水一样倒到地里去。另一些人说 :“不行!酒精到处都有用,酒精是药。”还有一些人说 :“不,这个时候我们可不能这么干,喝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他们最后还是作出决定,把这些酒全都倒掉。酒是用土豆做的。大堆大堆的土豆被运进酒厂做酒。伏特加,白花花的伏特加酒。在倒酒之前,掌权的人跑来找我们,他们说 :
“你们有瓶子吗?”
我们有一些大瓶子,装圣水的。我们指给他们看。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圣水。”
他们拿起瓶子。把圣水给倒了!就倒在地上!他们怎么会心疼圣水呢?他们自己留了几瓶酒。剩下的酒全都倒到地上。倒在沙土里。
之后,远近各村的男人女人全都跑到这片沙土地上来舀酒。边舀边喝,小伙子们! …… 酒厂里当时淹死好些人啊! …… 一个男人两脚朝天栽进酒桶,全身通红,就像火炭!好些人啊……
萨蒂斯村被抢光了,我们被赶走。是啊…… 这是哪一年的事? …… 是啊, 1917 年,革命刚开始那会儿。
修道院在 1927 年被关了。可怕的事倒是没了。因为政权已经建立起来了。周围的修道院全都被清空了,暂时还没碰我们。莫斯科有人帮忙。有人悄悄
通知我们 :“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待在那里。”我们建立了劳动合作社。我们不叫修道院,而叫合作社。可到了 1927 年,政权要院长嬷嬷提供所有姐妹的名单和证件。
我们说 : “我们什么证件也没有!”
是啊,我们进修道院的时候不需要提供证件。虽说,当然也统计过我们的人数。革命前有超过一千名姐妹。我是 1915 年来的。“你是从哪儿来的?”我们村的阿加莎就在这座修道院,她年纪比我大。
“我和阿加莎是一个村的。” “哦,阿加莎的老乡!”
这就得了。这就是证件。“阿加莎的老乡。”
老婆婆们说 :“姐妹们见过圣谢拉菲姆,也就是说,在一百五十年前,谢拉菲姆神父常对姐妹们说 :‘总有一天,我的女孤儿们在圣诞门前会像豌豆一样撒满一地。’我们想 :‘这圣诞门什么样啊?修道院里也没有这扇大门啊。’”
1927 年,我们修道院的节日圣母诞生节快到了。两点钟是小晚祷。我当时在钟楼上。我们去钟楼敲钟。我刚要开门锁,身后有个人突然抓住我的手。哎呀,神父们,是“小红帽”!是个民警! …… 我没看到他是从哪儿跑过来的。他抓住门锁不放,不让我们进钟楼。
“站住!”他说。我说 :
“干嘛要站住?!我们该敲钟啦!” “你们该敲钟,”他说,“我们却不该敲。”合唱队员们跑过来问 : “你们怎么还不敲钟啊?”
我们垂头丧气 : “瞧,‘小红帽’不让敲!”
他们不让敲钟过节,他们给七天时间收拾。
那是在 1927 年。9 月份。旧历 8 号。按新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圣母诞生节。9 月 8 号。姐妹们想了起来 :
“谢拉菲姆神父说 :‘我的女孤儿们在圣诞门前会像豌豆一样撒满一地!’这不就是圣诞门吗。”
她们想起了圣徒的话!
姐妹们之后就去求那些人 :
“你们这七天里就要最终决定我们的问题。这就是说,我们该做礼拜就做礼拜,该敲钟就敲钟。”
“好吧,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们没拦着。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敲响所有的钟,招呼姐妹们做晚祷。最后一次!招呼过来,做完礼拜…… 之后就像小鸟一样,各自飞走。就这样…… 下起小雨!上路了…… 上帝啊,人们看着我们,上帝看着我们!圣母啊! ……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没法子,掌权的要我们别穿修士服!像百姓一样上路。圣像也不能摆,要摆列宁的像。这一点谁都不同意!
齐赫文教堂里藏有为新建教堂准备的所有东西。当着我们的面,那些东西被搬出来。法衣,十字架,还有其他东西,全被运走了。被拉来赶车的男人们很不开心 :‘我们高高兴兴把这些东西拉到这里来,是为新建的教堂用的,这下我们可惨了。’有些男人低下脑袋,哭起来。太可怜了!他们只能大哭一场,他们又怎能反抗政权呢?
院长嬷嬷第二天就被关进大牢。我们各自散开了……一位主教来到我们这儿,偷偷地。他对我们说 :
“你们被赶出了修道院,但是我们并没有剥夺你们的修士身份。”
我不知道人们是怎么想的,但修士们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一切都是神的惩罚。上帝特意给我们派来这样一个政权。”
1937 年。我和一些修女住在修道院四周。我就住在这里,在卡尔加诺夫卡。马路对面还有几间小屋,那里也住着修女。有些修女害怕坐牢,就嫁人了…… 上帝啊,帮帮她们吧!
翠鸟流韵(重彩油画 100X120cm 2015 年 周昌新作)
有一段时间,他们随随便便就把我们抓去坐牢。1937 年。有个什么“三人小组”,就是法官。我记得,一个不大的房间。他们坐在那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一个民警一下子把我们二十个修女带了进来。
“嗬,老弟,你一下带来这么多!” “我还知道到哪儿去抓。” “是修女吗?”
“是修女。” “该怎么判你们呢?你们去过教堂吗?” “去过教堂。” “就写你们是‘流浪女’吧。” “流浪女”,这就是我们的罪名。
我们被送到塔什干。是运牲口的车厢,四处透风。我在车上病倒了。我一直在哭,我在想 :“上帝啊,为什么让我去坐牢呢?坐牢!”让我去坐牢,我感到委屈。我一直在哭。大家好像也都在哭。我的脸上一直有泪水。后来,火车开起来,风很大,我的脑袋冻得冰凉。“丑八怪”!我浑身发肿。我们被拉到塔什干,我已经不省人事。我被送进医院。可我没死,活了下来……
我们被拉到塔什干,那里什么也没有,好像自由了,建造一座城市。免费的劳动力。
还有什么总检查。黑乎乎的走廊。两边是端着刺刀的卫兵。那里太可怕了!戒备森严,狼狗乱叫!上帝啊,他们干嘛这样看重修士呢?这样一条路,两边都是卫兵。走到头,要搜身。十字架被摘下。上帝,饶恕他们吧!圣母啊…… 那民警扯下十字架,用脚去踩 :“你干嘛要戴它?!”
当他们扯下我们的十字架,我们觉得,我们受难的主就站在我们面前!好像主正在十字架上受难。他们扯下了十字架,真叫人伤心啊!
后来我们想,没有十字架怎么能行呢?我们当时在乌兹别克纺纱,纺棉花。我们有一些小钩子,把钩尖去掉,就成了一个小十字架。我们做成十字架。我们
戴着十字架去澡堂。那里有些人立马就汇报了领导 : “修女们又都戴上了十字架!”
他们没再来抢走十字架。他们要是抢走了,我们还能再找到其他东西。
主让我们的信仰更坚定了!有位基维耶沃修女,她在我们之前就坐了牢,她梦见了谢拉菲姆神父。神父把整整一火车的修女带到这里,带到大牢。他开心地说 :“你们开门啊!我把姐妹们给你们送来啦!”他指的就是我们啊!
在这之前,没坐牢的时候,在基维耶沃,有位圣女名叫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她当着我的面说,我们很快就要被赶出修道院。我们大家就问她 :
“嬷嬷,我们啥时候能回修道院呢?我们等着回修道院!”她说 :
“你们能回修道院的。我和死去的司库嬷嬷会让你们回到这座修道院的!”你们知道她还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再回到这座修道院,就不用名字叫你们了,而用号码。弗罗霞,我和司库嬷嬷就叫你‘338 号’!”
338 号…… 我很奇怪,但记下了这个号码。我被关进大牢时,我的编号就是这个号!我记住了自己的这个号—— 338 号。是啊,是圣女玛丽娅·伊万诺夫娜告诉我的!你会回到修道院的!
当时的情况就这样…… 什么情况都有。斋戒已没有人遵守了。主啊,请宽恕!有时用骨头熬汤…… 可是大斋戒还是遵守的。我们只喝水,吃点素食。不吃荤的。
好的是我们人多,那里有很多修女。四十人。一过节,我们就坐在板床上,感觉神的喜讯降临!主啊,宽恕我们,到处是人!底下还有那些无赖!他们在那里作威作福。我们在上面。我们更好些。上帝保佑他们!我们中间有唱诗班的人。就这样,我们聚在上面,轻轻地唱起《天使之声》。
就这样,我们记住了一切,记住祷告,记住赞美诗。他们不让我们看书。他们把书抢走了,可是……
有一回我们被换了一处关押地。我们坐火车走了很久。旁边一节车厢里是些无赖。他们大打出手。修女们被单独关在一节车厢里。无赖们的车厢翻天覆地。有个女犯人被塞到我们车厢里。她全身…… 唉…… 差不多光着!她什么也没有,勉强遮住身子,也没有包。修女们都有包,换洗衣裳啊,面包干啊,我们都有点。那些无赖们什么都没有。我们可怜她。谁有吃的,就给她一点。有人给她一件裙子,有人给她一块头巾,把她打扮起来。好吧…… 我们接着赶路。在一个小站,一名军人打开车厢门。押送我们的不是布尔什维克,而是军人,是士兵。
“姐妹们,你们过得怎么样啊?”那军人问。 “都很好。谢天谢地!” “有人需要点什么吗?有人生病吗?” “没有。我们熬得过去!”
那个女无赖却说 : “首长公民,修女们祷告上帝。她们还唱歌!”那军人说 :
“这很好啊!你也和她们一起唱吧。她们就是因此坐牢的。让她们为自己祷告吧。”
我们继续赶路。每节车厢里都有士兵负责押送。我们坐在车厢里,看守站在车厢顶上。那里很冷。他一直走来走去,踩得车顶砰砰响。我们很可怜他!“主啊,我们这里很暖和,他却在那边受冻,守着我们!”
等火车开动,那士兵就来敲我们的车门 : “唉,姐妹们!唱一段《贵妇人》吧!”
我们就唱起《主啊,祝福我的灵魂吧》。我们在车厢做日祷。只要我们的车一开,他就会敲门,虽然他不知道歌名是什么,他对我们说 :
“唱一段《贵妇人》吧,别怕!”
是啊…… 主啊,善人是有的。什么人都有……
后来,我们这些修女被送到孤儿院。孤儿院设在监狱里。孩子们的妈妈都被关进劳改营。不能让那些无赖去照看孩子。她们会杀掉孩子,然后逃走。因此才把修女们押到这里。
我们在这里感到很舒服!复活节的时候,我们在十二点钟安排孩子们睡下,然后我们集中到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 我忘了…… 我说不上来…… 叫陈列馆!孩子们白天在陈列馆玩耍。我们聚在那里,轻声地唱歌 :“你的复活,基督救主…… ”或是“基督复活了”。我们轻声地唱……
孤儿院的护士和院长有次听见了。“哪儿传来的歌声啊?就像是天使在唱!”她们走进来,撞见了我们。
“是你们在唱呀?”
我们吓坏了!院长是个犹太人。她什么话也没对任何人讲。 “唱吧,但声音轻点。”
我们还给孩子们施洗!哦, 上帝, 宽恕我们,应该把这些讲给神父们听…… 给孩子们洗澡时,就给他们施洗。是诵读“我信仰”,还是其他祷告,我忘了。四个孩子一起洗礼。有些孩子病得厉害,就单个洗礼,要不会传染的。
就这样。那儿死了多少孩子啊! …… 太多了……就是在孤儿院,我们被释放了。
唉,我的上帝啊,我们什么活儿没做过啊!生活中什么事儿没遇见啊!纺过棉花,织过布,带过孩子!修女! ……
唉,大牢对谁都不会客气的!俗话说 :“没坐过牢的会去坐牢,坐过牢的忘不了大牢。”如今还有很多苦要吃…… 上帝,救救我!圣母啊! …… 我对你们说得太多了! ……
婆婆与我们道别,送我们出门,她揭开头巾,从内衣领口处取出一个木质小十字架。
“我一直藏着它!它从来没丢过。这十字架是在大牢里做的…… 瞧,木头做的。我原原本本给你们说了…… 要是说得不好,你们别怪罪! …… 你们要是被
关上七十年,你们就会明白了,不是吗?我们坐的是苏维埃政权的大牢。是大牢!我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 往哪里走?我听一个人说,我不说他是谁,他说 :“愚昧的王国结束了!”
在婆婆家做客
数年过去。一年冬天,新获神父封号的我前往刚开始复建的基维耶沃修道院。在修道院办完事,我急忙赶往森林街去见弗罗霞婆婆。可熟悉小屋前的院门上挂着一副大锁。我感到奇怪。婆婆通常不出门,她当时已年满九十二岁。
我卷起教袍的下摆,跳过栅栏。我敲门,婆婆应声回答,她说她如今常被反锁在家,连钥匙也不给她,因为访客太多,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可我们很想见面。婆婆打开窗户,我像罗密欧那样钻进屋子。 “吉洪!我知道你现在做了神父!”这是婆婆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快来听
我忏悔吧,要不我就没机会在你们这些人间神父面前忏悔了。”
忏悔之后,婆婆让我坐到桌边,开始忙乎。她煎鸡蛋,烤土豆。突然,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白酒。我们交往近十年,我甚至想象不出她会去碰葡萄酒,而这可是一瓶高度白酒!
“怎么?”看到我的惊讶神情,她问道,“我先前不想让你难堪,怕你上瘾。现在你长大了,做了神父,不会怪我的。我们这些老人,有时喝点酒是为了活活血。”
她给自己斟了三十来克酒,让我与她干杯,然后心满意足地把那杯未经稀释的酒一饮而尽。这让我大为震惊,但这也让我多少窥见了这位伟大修女生活的另一面,这样的生活很难用寻常的“算术”法则来衡量。
蜡烛
在秘藏的箱子里,在圣谢拉菲姆的其他遗物中间,修女们珍藏着一小支蜡烛。当弗罗霞婆婆拿出圣物让朝圣者膜拜时,这支蜡烛通常被放在一旁,无人注意到它。我有一次问婆婆,这支蜡烛有何独特之处。她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修女们自圣谢拉菲姆时代开始保存这支蜡烛。谢拉菲姆神父临死前把这支蜡烛交给她们,并说 :“你们当中有一位会举着这支蜡烛迎接我的遗体,我会被抬回基维耶沃安葬。我的遗骨不能躺在萨罗夫,我要和你们在一起,要回基维耶沃。”
圣谢拉菲姆 1833 年去世后葬于萨罗夫修道院。人们缅怀他,成千上万的朝拜者从俄国各地来到萨罗夫修道院。1903 年,圣谢拉菲姆被封为圣徒,他的遗骨被置入萨罗夫修道院圣三一大教堂中一副精美的圣棺。东正教徒们自然知晓圣谢拉菲姆的预言,即他的遗骨将回到基维耶沃,可这预言却显得语焉不详,尤其在革命之后,连遗骨都认为已被焚毁,因此,这预言更像是纯粹的象征之语。
弗罗霞婆婆还说,1927 年,在基维耶沃修道院被关闭的前夜,圣女玛丽娅·伊万诺夫娜最后一次召集基维耶沃众修女,她拿起圣谢拉菲姆留下的那支珍贵蜡烛,在众人面前点燃它。之后她道出预言,要当天在场所有修女中将来活得最久的人,定要代表所有修女,那些已故的、受难的、遇害的、却依然忠于上帝的修女,迎接圣谢拉菲姆的遗骨返回基维耶沃,手里就拿着这支蜡烛。
弗罗霞婆婆给我讲这故事时,大约尚有十位基维耶沃女修士健在。一年年过去,她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可她们依然神圣地坚信,圣谢拉菲姆的预言一定会应验。最后,在革命前近千名基维耶沃女修士中只剩下弗罗霞婆婆一人。
1990 年,曾被认为已经失踪的圣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的遗骨在列宁格勒
被发现。一年后,圣谢拉菲姆的遗骨被运回基维耶沃,仪式十分隆重,十字架游行横贯俄国。萨罗夫当时尚无一座正式恢复礼拜的教堂,基维耶沃修道院则已恢复原样。
当以阿列克西牧首为首的主教们在成千上万民众的簇拥下将圣谢拉菲姆的遗骨抬进基维耶沃教堂,弗罗霞婆婆,亦即玛格丽